奇異破碎的世界:《匡超人》的存在之境

《匡超人》,駱以軍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年6月版
從《遣悲懷》《西夏旅館》,到新作《匡超人》,駱以軍總能在有限的經驗中説出無限的韻味。從《匡超人》出發,我們感知到的是已被肢解的奇異破碎的世界,是當代人類本體早已註定的命運。而在這之上,其滲透出的個性化審美追求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小説的産生要追溯到作者身體的那個破洞,以自己的隱疾為靈感,他開啟了疾病敘事。他將自己的難言之痛入藥,以自我照見人類本相,由此而來的是從身體的哀傷到宇宙的憂思,是對世界的災厄的濃縮隱喻,在戲謔嘲諷中,他找尋著自我修補的可能性。當作者將病痛特意設置為超人們的註冊商標時,剎那間以“我”為代表的蕓蕓眾生也就和幻夢中無往不利的超人們融為一體了。在塑造的英雄中,作者最迷戀的是那個上天入海的美猴王。而哪怕那樣神勇的存在,在人類也要被裹挾進的網絡海洋中,他也只是個可憐的“被辜負者”。超人們的“超人”之處早已消弭在燈紅酒綠、醉生夢死之中,當超人們泯然于眾人之時,當代人類的無可奈何與寂滅之感洶湧而來,而無一人能獨善其身。破碎的人生所指向的是分崩離析的世界,而這也是這些超人們墮落塑造的目的所在。
與傳統小説中故事整體性相區別,駱以軍繼續以徹底的碎片化接龍方式帶領讀者進入破洞世界的迷宮。從“我”的種種回憶與經歷,到美猴王等現世的平庸與破雞雞超人追殺美猴王的奇異經歷,這些故事繁複無常,將讀者一層又一層地困在文本的世界中。而在這碎片敘事的脈絡中,那種極致的哀傷與分裂卻能清晰地浮在人們眼前。與“我們”所經歷的荒蕪與頹圮相適應,作者描繪出的是時光吊詭的藍色星球與已變成碎片的“我們”。借由這些混亂虛幻的故事與經歷,作者堆積出了他精神焦慮與哀傷的空洞世界。如果説碎片化的文本世界已是晦澀難懂,那作者筆下構造出的那一個個模糊人像也就使得世界更為虛幻破碎。在這些瑣碎的故事中,人物們不具有生動的樣貌與真實的心靈體驗,他們只是連名字都沒有指代意義的符號化書寫,而背離了傳統小説中的人物描寫,成為獨特的人物風景線。此外,“我”實際上也只是離散漂浮在各個故事中的虛擬形象。在碎片的種種故事與模糊的人物面龐下,作者暗示的是烙印在當代人類心靈深處的蒼涼與虛無。
在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的驅使下,作者脫離了生活邏輯與現實經驗的束縛,而更為靈活跳躍地將現實生活進行著分離、拼貼與糅合,融入了龐雜而富有想像力的夢境與臆想。“我”幻想著的這些不可能的事卻是潛意識下“我”對於人生悲痛與空寂的表露。作者利用這些虛無縹緲的夢境與想像,將奇幻的世界與現實的庸常存在進行著緊密的聯結,在真實的故事中悄悄地就帶著我們進入奇異的空間,而又在想像的虛構之中無時不印證著世界的空寂、荒蕪與解體。與幻想與庸常的嫁接相對應,其語言也蘊含著雙重滋味。一方面,在當今商品環伺、網絡發達的高發展時代與男性市儈的創作氣質相襯托下,小説文字中有很多網絡用語與粗俗的口語化詞,在看似失去文學性的維度卻意外地拉近了與大眾讀者的生活距離。而在其它地方,其文字又充滿著令人沉醉的美與韻味。就在這粗俗與典雅的差異之間,作者既維持了庸常,又凝練了幻與夢的美,而在兩者的巧妙合併之中,雅俗之美就花開並蒂,各表一枝了。
小説中,當恒常不再是時空的唯一特性,異化、扭曲與虛構反而成為書寫的時空常態。因此我們看到的一時是“我”與老派、大小姐等的聚會與回憶,一時是美猴王的瑟然歸來,一時又是粉彩瓷器。在這過程中,時空隨意切換,現實與幻想無縫對接,連“我”也分不清夢的邊界了。而在這時空的穿越中,我們又悲哀地發現,百年前《儒林外史》中的姦險耍婊、人心難測仍本性難移地暗藏在人群之中,而如今的人類也不過是換了人名與社會的傀儡模板罷了。時空扭轉本質上卻是時空僵化,作者借由時空的僵化,將人的存在意義取消,三維空間降為二維,而在台北鬼混的人們一起化為瓷瓶中的精描點染的古代男女畫像。當人變為空無後,古代與現代、現代與未來,一切的時間也就變為空洞。時空虛無、人類空洞、世界荒蕪,作者以其為利器,將終點指向宇宙的混沌——黑洞,而黑洞的存在也反向印證著作者對於自我、人類、時空、世界,這一切一切的深重悲哀。到這裡,《匡超人》完成了圓圈式的書寫,始於洞終於洞,從威脅個體生存的破洞到吞噬世界存在的黑洞,作者完成了宏大層面上對人類的存在意義與虛無境地的戲謔探索與悲哀揭露,就如封面上寫的:“一切的價值都在進入不確定的狀態,我們經歷的一切都是贗品,是造假,其實都被設定好了,都發生過了。”這是洞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
杜曉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