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路·那城——再訪“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墨脫
來源:新華網  |  2023-11-03 10:17:11

  曾經,這裡被稱為“高原孤島”。

  連綿險峻的喜馬拉雅山,洶湧奔騰的雅魯藏布江,將西藏墨脫“圈禁”在高山峽谷間。

  如何修通一條路,從褶皺的大山中“走出來”,成為一代又一代墨脫人心中持續的希冀。

那山·那路·那城——再訪“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墨脫

  這是墨脫縣城(2023年10月13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為了生存,“60後”的朗傑,把生活物資背回家,用雙腳走出大山。100多公里,來回走了8天。

  ——為了履職,“80後”的白瑪曲珍,到拉薩集合出發參加全國兩會,走路加坐車走出大山。800多公里,走了4天。

  ——為了理想,“00後”的白瑪央珍,到上海求學,坐汽車和飛機走出大山。4000公里,只用了1天多。

  三代人,用三種不同的方式走出大山,背後是墨脫交通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年前,波密至墨脫的公路建成通車。“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變成了“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

  墨脫人,終於走出大山。

  十年後,記者再訪墨脫,繼續見證墨脫人“走出大山”的故事。

那山·那路·那城——再訪“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墨脫

  困山·畏山

  進墨脫,從林芝市波密縣扎木鎮開始上山。

  在崗日嘎布山脈裏一路上行,穿越海拔近5000米的嘎隆拉雪山,再一路向下,雅魯藏布江便映入眼簾。峽谷兩岸,山峰突兀,峭壁林立,在呼嘯山風和嘩嘩流水聲中,車輛在“挂壁公路”上只能緩緩前行。

那山·那路·那城——再訪“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墨脫

  這是波墨公路嘎隆拉隧道出口(2023年10月15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當地流行這樣一句話:走過墨脫路,不怕人間苦。

  “沒通公路前,我們走的都是山間羊腸小道、溜索、木橋和藤橋。”土生土長的“老墨脫”珞巴族司機布加説,“全縣上下的物資,從鹽巴到糧食、從藥品到課本,都只能靠人背馬馱,東西也貴得嚇人,水泥論斤賣,大米還帶著馬汗味。”

  1997年,有記者在墨脫街頭捕捉到這樣一個細節:1斤豬肉30元,1斤大米要10元,連雞蛋也要3元錢1個……當地的店老闆看到外地人被物價嚇倒,急忙解釋:“都是不通公路惹的禍。”

  記者在路邊停車休息時,偶遇跑運輸的墨脫村村民布珠嘎。

  “我從12歲開始做背夫,每次往返要十來天。”布珠嘎説,“那時經常面臨生死考驗,有的路窄得只能容下半隻腳。有一次因簡易木橋斷裂,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位同伴被湍急河水卷走。我自己也好幾次差點跌下懸崖。”

  與布珠嘎同行的大車司機高永,對過去印象最深的是背病人去林芝就醫。“10多位背夫,大家輪換著背,每人半個小時。結果路還沒走一半呢,人就沒了。”

  採訪間,仰望著遠處一座座高聳入雲的雪山,腳下的雅魯藏布江似乎也正在訴説那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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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們在墨脫縣修築鄉村公路(2023年10月13日攝)。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連日來,記者聽到了更多的心酸往事——

  原甘德鄉(現甘登鄉)鄉政府掛牌時,門牌需要人從縣裏背幾十里山路到鄉里。不到3米的門牌,卻因山路狹窄懸崖危險難以背過去,幹部只能將門牌從中間鋸為兩截,掛牌時再拼合在一起。這個拼合的政府門牌,直到整鄉搬遷時還挂在那裏。

  在加熱薩鄉,修建小學時尚沒有通村公路,挖掘機進不去。人們只能把挖掘機拆成一堆零件,再由人背畜馱搬進去後組裝,挖掘機大臂要15個人才抬得動。從拆到裝,前後要兩個月時間,背夫運費就花了20多萬元。

  在背崩鄉,德爾貢村村民為軍當背夫,為了省力,攢錢買了匹騾馬,結果騾馬第一次“出征”就不小心摔下懸崖。“峽谷太深,連騾馬屍體都沒找到。”

  “當時,一條能通汽車的路,是墨脫人很多年來的渴望與期盼。”布珠嘎説。

  困于大山,畏懼大山。在重巒疊嶂的大山面前,僅憑藉著一雙雙腳板,顯得太過單薄無力……

  開山·通山

  在墨脫德興鄉,記者見到了正在忙碌的鄉黨委副書記白瑪曲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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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墨脫縣德興鄉,鄉黨委副書記白瑪曲珍(左)在田間調研(2023年10月13日攝)。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這位門巴族姑娘快言快語:“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發生在2013年全國兩會期間。”

  “現在到墨脫的路通了沒有?”在同西藏代表團交流過程中,習近平總書記向全國人大代表白瑪曲珍詢問。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白瑪曲珍記憶猶新。

  “全國那麼多大事,但習近平總書記卻惦記著墨脫的公路建設。這説明中國夢不會遺忘祖國的任何一個角落。”她説,“我告訴總書記,2013年公路有望全線通車。”

  2013年10月31日,波墨公路正式通車。墨脫人告別了只能靠雙腳走出大山的歷史!

  但有多少人知道,為打通這條進山通道,黨和政府在幾十年間的一次次嘗試和努力。

  《西藏公路交通史》有載,自1961年起,有關部門就曾多次組織墨脫公路前期勘測,勘測人員步勘至易貢白山頂,憑望遠鏡俯視到墨脫縣城,“因下山無路,即折返。”

  1965年,墨脫公路修築指揮部在拉薩成立,動員民工700余人,開始修築通往墨脫的公路,最終卻因施工太難而被迫停工。

  1975年,西藏決定再次修建墨脫公路。1980年,墨脫公路修到了106K(公里)處,但一場大規模泥石流,使大段新路被毀,開過去的汽車及運過去的築路機械、橋梁鋼架等都因無法撤回而廢棄。

  1990年,墨脫公路修建又一次啟動。到1994年2月,修通了進入墨脫的一條土質公路。幾輛汽車跌跌撞撞駛入墨脫縣城,可因為塌方和泥石流,再也沒能駛出。

  至今仍矗立在波密縣扎木鎮的“墨脫公路粗通紀念碑”,記載了中國公路史上這條“通車時間最短公路”的歷史。

  2009年4月,波密至墨脫公路新改建工程全線開工。這是歷史上第五次修建墨脫公路。

  直到四年半之後,迎著新時代的春風,波墨公路才全線通車。

  為了修通這110多公里的進山路,半個世紀裏,先後有200多名築路工人獻出了生命。

  最近十年,對公路的升級改造仍在繼續——

  西藏自治區重點公路建設項目管理中心墨脫片區負責人余穎介紹,2017年11月,波墨公路整治改建工程開工,在嘎隆拉隧道出口路段增設了三處防雪棚洞,延長了公路的年通行時長。

  2023年8月,公路提質改造工程開工,嘎隆拉隧道出口段的14座鋼桁架橋將被改造成永久橋梁,公路更加暢通。

  “波墨公路通車10年來,整治改建一直在進行,路況條件也越來越好。”余穎説。

  護路工作也隨著公路的開通持續進行。

  據統計,從2013年11月至今,波墨公路遭遇持續強降雨652次、強降雪265次,邊坡和路基塌方258處,泥石流394次,雪崩71次……

  “過去的修路者,用血肉之軀鑿出一段歷史,體現了國家的力量,也體現了墨脫人不屈不撓的性格。”負責公路養護的向巴平措説,“如今,我們接手這條公路,一定要養好、護好,確保道路暢通。”

那山·那路·那城——再訪“全國最後通公路的縣”墨脫

  回山·進山

  甩掉了大山羈絆,墨脫人宛如山坡上的格桑花,有了雨露的滋潤,綻放出別樣風采。

  門巴族姑娘西繞措姆,記得當年外出求學時,她和父親帶著柴刀乾糧、背著書包被褥,花了幾天幾夜,才走出大山。她説:“看著磨滿血泡的雙腳,還有螞蟥咬出的幾十處傷口,我就曾暗下決心:‘再也不回來了。’”

  但波墨公路全線貫通後,心繫家鄉的西繞措姆,卻又決定回到墨脫創業。

  經過一番選擇,西繞措姆做起了水果電商,今年僅火龍果就賣了3000多斤。“墨脫産香蕉、檸檬等水果,過去不通車賣不出去,現在交通方便了,賣到哪都行,市場空間非常大。”

  和西繞措姆一樣,更多走出大山的人們,如今又回到了大山。一些大學生畢業後選擇返鄉工作,成為公務員、教師、醫生和企業經營管理技術人員。

  更為難得的是,一些大山外面的人開始在墨脫創業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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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墨脫縣格當鄉尼日卡林下資源種植合作社,貢秋次仁(右二)指揮工人生産菌包(2023年10月12日攝)。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今年35歲的貢秋次仁從察隅縣來到墨脫,在格當鄉成立尼日卡林下資源種植合作社,帶動附近群眾種植靈芝、羊肚菌和黑木耳。

  “沒有道路的通達,哪有産業的發展?”貢秋次仁説,“現在我們的産品可以銷往北京、廣東等地,合作社社員每年增收1萬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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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墨脫縣格當鄉,工作人員在搶通道路(2023年10月12日攝)。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在墨脫縣城,記者跟來自四川的餐館老闆吳勝利聊天,得知他已定居墨脫10年了。

  “這裡賺錢比老家容易,原來我想著賺了錢就回老家。後來看交通越來越方便,也就安下心來,留在了這裡。”吳勝利紮根墨脫後,還娶了一位漂亮的門巴族姑娘,“我現在都有兩個孩子了,以後日子肯定會越過越紅火。”

  路通了,人多了,産業興旺了。行走在墨脫的街道上,處處洋溢著生機。

  林芝市委常委、墨脫縣委書記符永波介紹,當地生産總值從2012年的2.6億元提高至2022年的7.9億元。2012年墨脫縣接待遊客不足2萬人次,而今年前9個月,這個數字就躍升到了34.8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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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山·銀山

  路,是墨脫的一個奇跡,正在改變著這裡的一切。

  茶田縱橫,茶香氤氳。走入雲霧繚繞的墨脫村茶山,27歲的茶農貢桑拉姆正在忙著田間管理,“我現在也是種茶‘老把式’了,除草、施肥、採茶都沒問題。這十多畝茶園,去年收了兩萬多元。”

  不遠處,今年43歲的墨脫村村委會副主任達瓦次仁聊起了2013年開始種茶時的擔心:“大夥兒心裏直犯嘀咕,一怕沒技術,二怕沒市場。”

  2016年,經歷了3年的辛勤勞作,達瓦次仁第一次獲得了茶田收入。去年,達瓦次仁一家光靠茶葉就賺了4.6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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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脫村村委會副主任達瓦次仁(右)查看茶葉生長情況(2023年10月13日攝)。新華社記者 孫非 攝

  一片小小茶葉,正是公路帶來的紅利。

  “以前,茶葉在墨脫是稀罕物,群眾喝茶都是個問題。公路開通後,我們引進茶葉種植,有了發展的底氣。”墨脫縣農業農村局局長袁瑜貴説,“如今,我們不僅種出了茶葉,還賣到了全國各地。”

  目前,墨脫縣已建成103個高標準高山有機茶園,總面積約1.92萬畝,有39個村因種植茶葉受益,每年增收上千萬元。

  一路通,全域新。過去偏僻的山村,如今也成了旅遊打卡地。背崩鄉巴登村利用臨近公路的優勢,做起了鄉村旅遊,目前辦起了5家民宿,每年夏季房間供不應求,今年民宿收入就達50多萬元。

  “我們竟能吃上‘旅遊飯’,這是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村支書新生感嘆,“10年前,我們村的年人均收入只有1000多元,現在已達到了1.7萬元。”

  如今,墨脫縣又迎來了一個好消息:米林市派鎮至墨脫縣的公路主體工程已完工,林芝市區至墨脫縣的路程將由原來的346公里縮至180公里。

  新生説:“交通方便了,遊客進來了,土特産也賣出去了,我們的好風景也更值錢了。咱這綠水青山真成了金山銀山!”

  墨脫通車後,白瑪曲珍更加深切感受到總書記對少數民族和偏遠地區的真摯感情。

  “我希望有機會再向總書記報告,説説我們走出大山的新變化。”白瑪曲珍説。

編輯:宋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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