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道維勒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戰略規劃助理總幹事

創意中心諮詢委員會主席

　　人工智能的逐步應用迫使我們直面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一些問題：它對文化、可持續發展以及保護一個宜居的地球意味著什麼？正如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所説："技術必須服務於人民，而不是相反。"人工智能挑戰著我們對人之為人的理解。具體而言，人工智能對文化和創意産業具有變革性潛力——從擴大遺産和創意內容的獲取範圍，到支持多語言和數字創新。與此同時，它也引發了關於文化多樣性、公平報酬、知識産權和公平獲取等關鍵問題。

　　文化是整體發展的賦能者和驅動力。人工智能與文化攜手，可以在推動可持續發展，特別是聯合國17項可持續發展目標方面發揮變革性作用。這些目標旨在為所有人和地球建設更美好的未來，其指導原則是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人工智能是強大的工具，而文化則是引導其方向的指南針。可持續發展不僅需要技術進步，更需要植根于文化的創新。然而，僅靠技術創新無法確保公平、包容和持久的進步。使人工智能系統與文化價值觀、遺産、傳統、創造力、倫理原則、環境優先事項和地方知識體系相協調、相融合，能夠加強建設面向未來的社會，並將産生不僅高效，而且包容、有韌性和符合倫理的解決方案。在這一過程中，人工智能將能夠促進人類創造力，支持多樣化和多語言的文化內容，包括數字文化遺産。

　　塑造我們生活的政治、文化、教育、經濟、精神等制度，正不斷被那些並非建立在對話之上、而是依賴於演算法和大數據的技術系統所重塑。這種轉變改變了我們與知識、權威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並有可能滑向一種技術官僚式的人類價值框架。具備文化意識的人工智能治理能夠加速環境可持續性、社會公平和經濟韌性。在保護文化多樣性和知識産權的同時，要使文化在所有社會層面有意義地反映到人工智能政策和系統開發中，還需要承認並保護藝術家和創作者。

　　為了讓人工智能真正賦能可持續的未來和發展，它必須是透明、公平、無偏見、包容且廣泛可及的。有效的人工智能與文化方法應通過教育、研究和創新來增強人的能動性，並應保護人人參與文化生活這一人權。

　　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國際組織制定的倫理框架，有助於確保人工智能符合人權和可持續性原則，並促進數字遺産保護。在202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工智能倫理問題建議書》的基礎上，專門的政策路徑應確保人工智能發展尊重文化和語言多樣性，促進合乎倫理且以人為本的治理，並保障文化專業人員的權利和生計。多方利益相關者合作和包容性參與，對於塑造能夠拓寬文化獲取渠道、保護和傳播文化遺産的人工智能系統至關重要。

　　然而，人工智能與文化對可持續發展的影響和後果是不同的。人工智能可以直接促進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的若干具體目標，特別是在環境可持續性方面。植根于文化的人工智能系統可以整合土著和傳統生態知識，以改進氣候適應戰略、生物多樣性保護、推廣智慧農業以及可持續的土地和水資源管理。

　　我們也可以將人工智能對社會可持續性的影響（如醫療保健或教育和技能發展）歸為一類。在經濟可持續性領域，人工智能可以幫助加強供應鏈管理，或提高數字創業和貿易的生産力。

　　人工智能並非文化中立。它正在各個層面、各個領域重塑文化。人工智能對文化的影響既可能是變革性的，也可能是顛覆性的，這取決於如何治理和應用它。它對文化的影響取決於治理、倫理、包容性和社會選擇。如果沒有文化融合，人工智能就有可能強化偏見和不平等、削弱地方認同、擴大數字鴻溝或侵蝕傳統知識體系。將人工智能與文化聯繫起來的戰略重要性，將不僅僅由技術決定——更取決於人類如何引導和規範它。

　　另一方面，文化塑造了社群如何採用和適應技術。文化影響行為、價值觀、身份認同和社會凝聚力。文化能夠激發可持續的生活方式、創造性創新、合乎倫理的技術使用以及保護土著知識體系。文化遺産、地方傳統和藝術表達確保了人工智能解決方案在社會上被接受且在地方上具有相關性。

　　人工智能不是人類創造力的替代品，而是增強創造力及其相關軟實力的工具。與其將人工智能視為威脅，不如將其視為探索人類創造力深度的機會。通過與人工智能合作，我們可以突破可能的邊界，發現前所未有的人類表達新形式。

　　事實上，人工智能有潛力成為創造性的合作者，使個人能夠探索原本可能不會被考慮的概念。人工智能可以幫助藝術家完成從生成草圖到提供配色方案的各種任務。音樂家則可以使用人工智能來創作旋律甚至完整的歌曲。在寫作領域，人工智能工具在作家中越來越受歡迎，因為這類工具可以根據作家的風格幫助産生想法、起草大綱，甚至建議整個段落。設計是另一個被人工智能革命的領域。平面設計師可以在人工智能的幫助下更高效地創建標誌、網站和行銷材料。設計師不再受限于自身知識，可以探索更廣泛的可能性。

　　然而，儘管人工智能可能協助文化專業人士，但推動創造力向前發展的仍然是他們的情感、經驗和獨特視角。人類直覺與人工智能能力的融合可以帶來創新，豐富個人、社區、國家和世界的生活。人工智能不會終結創造力，它將重新定義創造力。人工智能可以開啟新的思想和可能性之門，從而激發人類的靈感，增強創造之旅。

　　關於文化認同，人工智能系統受到反映社會模式的大型數據集的影響。這帶來了演算法偏見強化刻板印象、某些文化代表性不足以及將文化規範嵌入技術設計的風險。具有文化包容性的人工智能設計對於防止歧視和確保全球公平代表性是必要的。

　　人工智能與文化在多個議題上相互交織。文化與生物多樣性的相互關聯為韌性、適應和減緩提供了資源。人工智能在保護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産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人工智能可以幫助數字化和修復歷史文物、手稿和檔案，以及受損紀念碑的3D重建。通過人工智能驅動的翻譯工具進行語言保護，可以打破語言障礙，加強跨文化交流。然而，主要語言在人工智能數據中的代表性過高，少數語言面臨數字邊緣化的風險。如果不加以謹慎管理，人工智能可能會加速語言同質化，而非促進多樣性。

　　人工智能改變了文化産品的生産和分配方式。創意産業和表現形式（如音樂、電影、文學、時尚和設計）可以通過智慧生産、可持續材料和虛擬體驗，從人工智能拓展到新的創造力形式中受益。作家和電影製作人越來越多地使用人工智能工具進行起草、編輯和視覺效果製作。設計師應用人工智能實現可持續和高效的生産流程。這些新發展挑戰了傳統的作者身份和原創性觀念，並提出了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所有權問題。此外，人工智能驅動的社交媒體演算法在內容關注度、意見形成和流行文化方面影響著社會行為和文化規範。流媒體平臺使用人工智能推薦來塑造品味。虛擬影響者和數字表演者正在全球和國家層面涌現。同時，我們也不應忽視自動化對創意行業的就業影響——這可能帶來新的經濟機會，但也可能導致勞動力市場動蕩。

　　然而，人工智能的使用需要克服若干挑戰，例如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數字鴻溝、人工智能數據集中的文化偏見、文化同質化的風險、數據隱私問題，以及控制人工智能系統過度的能源和水消耗。在負責任地治理下，人工智能可以支持文化多樣性，增加文化內容的獲取機會，保護瀕危傳統，並促進跨文化對話。與可持續發展目標保持一致，人工智能可以加強包容和可持續的文化生態系統。具有文化敏感性設計的人工智能工具能夠提高跨語言和跨社會群體的可及性，減少演算法偏見，並增強對數字治理的信任。

　　讓我們轉向中國，看看它在人工智能與文化賦能可持續發展方面的經驗。中國已根據國務院《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將人工智能定位為國家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同時，文化振興和生態文明是國家戰略的核心支柱。

　　人工智能與文化的融合為中國提供了一個戰略機遇，通過高品質、綠色、包容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與可持續發展目標保持一致，推進可持續的現代化。北京具有獨特的優勢，可以作為植根于文化的可持續人工智能創新模式的示範城市。

　　人工智能驅動的環境監測和智慧電網可以加速碳排放減少和空氣品質管理的進程。可以為低碳數據中心、節能演算法設計提供激勵措施，也可以支持由可再生能源驅動的計算設施。整合傳統生態知識可以進一步改善氣候適應戰略。

　　由於北京擁有多處世界聞名的文化遺産地，這為開創人工智能驅動的保護模式提供了機遇。北京可以啟動人工智能與文化融合的試點創新項目，例如將人工智能研發與博物館、遺産機構和創意産業相結合，並開發智慧遺産管理系統。

　　通過將技術進步與文化活力和生態責任相結合，北京可以作為人工智能賦能可持續發展的全球典範。它甚至可能發起一個關於人工智能與文化可持續性的全球對話論壇，從而加強與其他國家和城市之間的合作與知識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