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皮膚”沒能讓好萊塢的經典故事改編走出困局
來源:文匯報  |  2025-04-02 09:52:07

  “新皮膚”沒能讓好萊塢的經典故事改編走出困局

新版《白雪公主》真人電影劇照

  在新版《白雪公主》真人電影上映之前,好萊塢已改編拍攝了多個版本的《白雪公主》電影:1937年迪士尼的經典動畫版本《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2012年相對論傳媒公司的《白雪公主之魔鏡魔鏡》、2012年環球影業的《白雪公主與獵人》等。此次迪士尼真人版電影選擇拉丁裔女演員瑞秋·澤格勒扮演“白雪公主”,使得“白雪公主”形象與以往版本中的有所差異——第一次由一位棕色皮膚的女演員來扮演在故事中“皮膚像雪一樣白”的白雪公主。新電影中另一個重要的反面角色“皇后”則由曾扮演神奇女俠的蓋爾·加朵來飾演,這位女演員因正面、美麗、有力量的女超級英雄的銀幕形象享譽全球。

  從兩位主要演員的選擇可看出製作方的決心——希望顛覆和挑戰原來的白雪公主和皇后的形象,以改變觀眾對角色塑造的刻板印象。但電影上映後,東西方觀眾一致給這部電影較低評價,全球票房也頗為慘淡,很多觀眾覺得根本不值得為這位白雪公主跑一趟影院。

  古老經典的童話/神話故事拍攝成電影,如何改編才能符合當下觀眾的喜好?在這方面,好萊塢近年其實一直處在難以超越前作的困局中。

  《白雪公主》改編史:倫理觀念與文化歸屬感的變遷

  不同時代改編版本的《白雪公主》表現了不同的倫理觀念與文化歸屬感的變遷。

  現流傳較廣的《白雪公主》的文本故事來自《格林童話》——由19世紀初德國浪漫主義時期的語言學家雅可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蒐集、整理、加工完成的德國民間文學合集。除格林兄弟的文字版本,《白雪公主》其他影響較大的文本包括早期的厄倫堡手稿版本、美國作家巴塞爾姆的後現代故事版等。

  早期童話慣用男性拯救女性的模式,諸如《長髮姑娘》《睡美人》《灰姑娘》等等,故事中的女性往往美麗出眾,但行動受限,被巫婆、後媽等反面角色囚禁于封閉空間,等待男性角色登場,拯救她們于水火之中。《白雪公主》也不例外,1937年迪士尼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即遵照了原著的性別關係,沿襲了原著的拯救模式。

  而現代電影需要營建符合當下觀眾認可的女性人設,以及符合現代價值觀念的男女關係,因此必須改變王子拯救公主的慣性思維和傳統模式。2012年環球影業的《白雪公主與獵人》設計了全新的權力關係——公主與皇后作為二元對峙的雙方更加勢均力敵,公主變強大後戰勝了富有魔力的皇后。公主與伴侶的關係也更凸顯男女平等。

  反觀迪士尼此次新版《白雪公主》,除了在膚色上突破傳統的白雪公主形象,其他改編思路都落在固定的框架中,前半部分是對1937年迪士尼動畫片的真人化描述,後半部分雖然倣照2012年版本,增加了公主的愛情線——公主和羅賓漢的愛情故事,但這條線對於兩人關係的描繪也沿襲了早期版本的模式化設定:諸如英雄救美、吃下王后的毒蘋果後被真愛吻醒等等。公主和王后之間的關係線也基本遵循了原作,公主的戰鬥力並未在這一版中有所凸顯,但強調公主戰勝王后的原因:她溫柔善良,記得每一個士兵的名字,從而打動了他們。和電影開頭強調公主出生在下雪天因此叫白雪類似,這一版本難以解脫模式化以及對情節的過度闡述,這種闡釋根本上就缺乏打動人的情感。

  另外,和其他公司改編的白雪公主版本不同的是,這一版本又啟用了早期的音樂劇形式。近年好萊塢電影中歌舞片除了偶爾作為致敬單品出現,歌舞片早就不是主流電影類型。此次真人再次開唱,效果並不突出,一是和早期的歌舞片相比,顯得平庸,二是在多年類型融合的發展中,好萊塢的歌舞類型實際上已經融入動畫片,比起真人電影,動畫片顯然可將歌舞的元素做得更加極致。

  整部電影比較明晰的是,可以看到迪士尼在企業文化宣傳上的穩定輸出需求,其經典項目“七個小矮人礦山車”等也在此版電影中得以強化。片中的音樂劇部分可拓展至迪士尼樂園的小劇場中演出,電影中的角色更像是迪士尼工作的NPC,他們的服飾、穿著以及迪士尼式的城堡等各種元素,都在強化迪士尼文化。無論和迪士尼本身富有創新的《冰雪奇緣》《沉睡魔咒》等故事比較,還是和2012年的兩版其他美國電影公司改編的白雪公主故事相比較,這一版缺乏實實在在的創新。

  經典童話/神話改編作品的“吸引力法則”

  好萊塢電影的幾次大發展都得益於對電影類型的界定和超越。第一次是1920、1930年代早期電影類型的界定,新的電影類型諸如歌舞片、西部片的開創給這一時期的電影帶來活力。第二次是1960年代新好萊塢運動之後,商業電影類型升級,亦出現諸多偏向作者型的電影,新導演將傳統類型和新類型嫁接,新的影像風格吸引了更多的觀眾。第三次是2002年之後,得益於電影産業的全球化和超級英雄電影等類型的好萊塢新商業片在全球的迅速傳播。

  經典童話/神話改編作品,同樣需要類型的突破與融合。

  首先是突破低幼傾向。將成人化傾向融入童話/神話的改編也是近年中外童話/神話改編的重要發展方向,諸如《小紅帽》《沉睡魔咒》系列等,就是用驚悚奇幻跨類型的方式改編童話。在角色的設計、造型、題材的處理上,之前改編的兩個版本,《白雪公主》(1997)和《白雪公主與獵人》(2012)的改編都傾向成人化,著重吸引成人觀眾,和初期迪士尼的童話是完全不同的方向,這種改編方式,可將反面人物的“惡”和白雪公主面臨的險境表現得更極致。不過,這種童話改編創新的“吸引力法則”在某種程度上和迪士尼對作品需適合低齡兒童觀眾的要求是相悖的。

  其次是人物的設定要具備當下性。白雪公主在迪士尼的公主系列形象中,屬於古典期的公主形象,和後來《冰雪奇緣》的艾莎公主等更富當下性,強調勇敢獨立的新型公主形象,有很大差別。最難的就是讓古典型的公主具備符合當下女性的一些特質,之前的改編版本也有一些嘗試,比如讓公主跟七個小矮人學習各種戰鬥之術,或穿上戎裝成為女將軍。但多少有些不倫不類,因此新版讓白雪公主儘量回歸本質狀態,卻又在人設的創新上缺乏突破,過於平淡。

  第三是在故事改編上允許富有個人風格的獨創。迪士尼的改編,因為要覆蓋較低年齡段的受眾,一直就比好萊塢其他的大製片廠有更多的限制和要求,不是包羅萬象的改編風格,而是有一套嚴格的創作流程,最終目的是將剪裁成標準格式的電影産品送到喜歡迪士尼的觀眾面前,強化和加深他們對迪士尼各種品牌的喜好。導演蒂姆·波頓年輕時曾在迪士尼當動畫師,因為個人喜好和迪士尼不能相容,他不得不離開迪士尼,後來以童話故事+哥特文化的視聽融合,創造了聞名全球的“黑色童話”。正是很多像他這樣不囿于刻板和程式化製作的創作者,才一次次突破和維護了電影的創新內核。

  格局已開的中國經典神話改編之路

  然而,儘管早年不乏成功探索,近十年來好萊塢在傳統童話故事改編上卻乏善可陳,此版《白雪公主》只是最新的失敗案例。相比之下,中國神話故事近年的改編無論真人電影,還是動畫影片都大有突破,並正在走向一條更為開闊的電影改編創新之路。

  經典童話或神話的成人化改編對成人觀眾有較強的吸引力。但童話故事或神話故事的改編需要有相當強的獨創性,要突出人設的獨特性。《西遊降魔篇》(2013)、《白蛇:緣起》(2019)和《白蛇2:青蛇崛起》(2021)、《新神榜:哪吒重生》(2021)以及多部《封神演義》的改編電影等中國影片對傳統IP的改編,已經走出了一條成人化的改編之路。票房和觀眾的評價都證明,這種改編方向是有效的。

  和西方傳統童話故事不同的是,中國傳統神話故事中的主要形象在原始文本階段就常建構為反傳統的叛逆者形象,諸如孫悟空、哪吒。而女性方面,無論是嫦娥、女媧這些女神形象,還是白蛇、青蛇這些生命力強大的妖精形象,或是《西廂記》《牡丹亭》這些經典文本中的崔鶯鶯、杜麗娘等形象,即使是公主型美麗柔弱的女性如七仙女等,都充滿了反叛和對自由愛情的嚮往。這也是原作者塑造這些角色的動力,使得他們能夠成為神話故事中流傳甚廣的角色。而這種反叛性的角色設置,在文本層面就和西方童話故事中模式化的人物極為不同,這使得改編時更容易具備角色個性以及“當下性”。

  在大量傳統的神話故事中尋找到立腳點和創新點,在人物關係的建構上設置創新的關係——當下的中國神話故事改編,經過了不同系列多部電影的探索,都會選擇知名度較高的IP,同時積極改編人設、故事的類型和核心情節,盡可能滿足觀眾對創意的期待;二是賦予故事和人物以現代性和新的價值觀念,在人物關係上進行顛覆和創新;三是在奇幻的旅程上打開思路,給數字化改編留下空間和方向。最關鍵的一點是,中國神話故事的奇幻性在影像化的轉換環節中已經被充分激發和再創造,因此耳熟能詳的故事已經吸引了絕大部分中國觀眾,未來如果能增強整體策劃和構想,將在全球市場中吸引更多的潛在觀眾。

  (作者崔辰,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電影電視係副教授)

編輯: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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