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集追憶楊絳先生的百歲人生(組圖)

中國台灣網2016-05-29 08:48:39

  昨日淩晨,著名女作家、文學翻譯家和外國文學研究家、錢鐘書夫人楊絳在北京協和醫院病逝,享年105歲。

  圖集追憶楊絳先生的百歲人生:貢獻一生做學問(組圖)

  先生楊絳

  “先生”這個稱呼,放在女人身上,帶著濃濃的民國味道。

  與“普通男人”也能稱其為先生不一樣,能稱為“先生”的女人都是不普通的,要有大學問、有風骨,是個真正的讀書人。

  楊絳先生105歲,這也是中國近現代史的百年。她出生的時候,還是清宣統三年,清王朝的尾聲。1歲時,是中華民國元年。38歲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55歲時,文化大革命爆發。

  楊絳和林徽因是同時代的才女。“遇見她前從沒想過結婚,遇見她後從沒想過和別人結婚”——她與錢鐘書童話般的愛情,甚至讓後人忽略了她作為翻譯家、文學家、戲劇家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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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楊絳 

  楊絳,本名“楊季康”,出生在1911年7月17日的北京,3歲時回到故鄉無錫。

  楊家是江蘇無錫當地有名的知識分子家庭。這和同為無錫人的錢鐘書家差不多,錢鐘書的父親是文史大家。

  楊絳的父親楊蔭杭是維新派,美國大學的法學碩士。父親對楊絳特別鍾愛,因為她極為聰明,且愛好讀書學習。

  楊家是新式家庭,沒有一點重男輕女。楊絳嫁給錢鐘書以後,他的父親有一次説,“錢家倒很奢侈,我花這麼多心血培養的女兒就給你們錢家當不要工錢的老媽子。”

  楊絳曾説,她是受父母師長的影響,由淘氣轉向好學的。

  “爸爸説話入情入理,出口成章,《申報》評論一篇接一篇,浩氣沖天,擲地有聲。我佩服又好奇,請教秘訣,爸爸説:‘哪有什麼秘訣?多讀書,讀好書罷了。’”

  “我學他們的樣,找父親藏書來讀,果然有趣,從此好讀書,讀好書入迷。”

  她回憶父親對她潛移默化的教育,通過行動讓她體會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古訓的真正意義。

  父親京師高等檢察廳廳長任上,秉持司法獨立,堅持審理交通部總長許世英受賄案,被官官相護的北洋政府罷官。罷官後,還公開發表了長篇《申辯書》,申明自己的合法與司法總長的偏袒之嫌。

  上海孤島時期,楊絳也和父親一樣“固執”。她回憶,當時他們夫婦與陳西禾、傅雷、宋淇等同自願參加“大東亞共榮圈”的作家、文化人涇渭分明,不相往來。

  這一時期,楊絳已經開始寫劇本,並在戲院上演。她給自己起的筆名是“絳”,來自“季康”的吞音。

  戲劇創作讓楊絳早早成名,別人介紹錢鐘書,“這是楊絳的丈夫。”

  承襲父親,楊絳對獨立和自由的追尋不僅僅表現在日本侵華時期。她説,有時“我這也忍,那也忍,無非為了保持內心的自由,內心的平靜……含忍是為了自由,要求自由得要學會含忍。”

  文化大革命時,楊絳和錢鐘書都被揪出來批鬥。忍受抄家、批鬥、羞辱、剃陰陽頭……種種對精神和身體的折磨。

  年近60歲時,被下放至幹校。讓她去打掃廁所,她就把廁所擦得極其乾淨。沒事的時候,坐在馬桶上看書。

  文革期間,錢鐘書完成了古籍評論著作《管錐篇》,楊絳完成了西班牙著作《唐吉可德》的中文翻譯。

  從幹校回來八年後,進入晚年的楊絳寫了《幹校六記》,記錄了幹校日常生活的點滴。寫了長篇小説《洗澡》,講述解放後知識分子經歷的第一次思想改造,被施蟄存譽為“半部《紅樓夢》加上半部《儒林外史》”。

  錢家人憶楊絳:先生無錫話説得很甜很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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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為錢鐘書(左)、楊絳(右)夫婦看望著名女作家冰心。(資料照片)中新社記者 陳鋼 攝

  “就在前幾天,我還説要去北京去看她。我在半道上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懵了,不相信。但越來越多的人來問我,我才知道,這次是真的了。”25日,江蘇無錫,錢鐘書先生的堂侄女錢靜汝老人對記者這樣説。

  錢靜汝連忙回家打電話向北京確認。

  錢靜汝説,錢鐘書外甥女石定果在電話中説:“我在家裏,也不知道,昨天才去看過舅母,她還好好的。”

  錢靜汝下午趕到錢鐘書故居時,一路坐車恍惚間竟差點坐過了站。

  錢鐘書故居位於無錫市健康路新街巷30號,係錢家祖遺産業——錢繩武堂。錢鐘書的父親錢基博、叔父錢基厚及子女曾居住於此,這裡出了一屋子的文化名人。

  下午,因為楊絳先生逝世的消息,記者在現場看到,許多外地來無錫旅遊的遊客都趕到這裡憑吊。

  今年78歲的錢靜汝已是滿頭白髮,在向記者回憶其與楊絳先生相處往事時,錢靜汝幾度哽咽。

  “有的人説錢鐘書很怪,但其實他們是最愛孩子的、最熱情的。我小時候曾和他們在上海住過一段時間,先生平時還給我們講講小故事,這一晃已經過了很久了。”錢靜汝説,楊絳先生的無錫話説得很好聽、很甜、很糯,而且很多無錫老話,先生都記得特別熟,都能説出來。

  “楊絳先生是非常堅強的,就像《我們仨》那本書寫的,看著非常心痛,就是痛到心裏面去了,才選擇用很多夢寫出來,女兒走在她前面,丈夫也離她而去,一個人把錢鐘書生前的文稿整理出來。就是在(她)生命的最後還在奮鬥,也沒有怨天尤人,這些都是我們下一輩人學習的榜樣。”在錢靜汝看來,楊絳先生觀察特別細膩,文字平淡從容而又意味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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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新網記者探訪楊絳生活了近40年的寓所。圖為位於北京市西城區的南沙溝小區北門。宋宇晟 攝

  鄰居回憶楊絳:最大的印象就是“生活很簡樸” 

  25日下午,記者來到位於北京市西城區的南沙溝小區。據報道,從1977年搬進南沙溝小區,楊絳就一直居住在這裡。

  記者趕到時,已有三三兩兩的記者守在小區門口,還有記者在小區門前支起了攝像機。

  順著小區大門向裏望去,是一排排或三層或五層的樓房。從外觀上看,小區近年重新粉刷過。記者隨即向出入小區的居民詢問楊絳先生情況,大多數人表示只知道楊絳先生住在該小區,但沒有過接觸。

  記者在小區門口採訪了楊絳先生的鄰居潘先生。他告訴記者,自己對楊絳最大的印象就是“生活很簡樸”,“別人家都裝修得很好,她家這麼多年還是水泥地板,也不裝修”。

  潘先生説,楊絳平時和保姆住在一起,為人低調,近年來也很少會客。在他看來,楊絳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老太太”。

  楊絳先生的百歲人生:最才的女 最賢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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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絳與錢鐘書

  這“蔚然而深秀”的眉宇 

  楊絳最出名的身份是錢鐘書的妻子。

  錢鐘書的天分、才學過人,成就也過人。以至於謙虛都是多此一舉,楊絳曾轉述解放前曾任故宮博物院領導的徐森玉的話:如默存者“二百年三百年一見”。

  除了錢鐘書,楊絳的生活圈中還有很多“名人”。清華求學時,朱自清曾是她的任課老師,對她的寫作讚賞有加。錢鐘書還沒寫出《圍城》時,夏衍大讚楊絳的戲劇作品。

  林徽因曾是楊絳夫婦的鄰居。錢鐘書在清華工作的時候,養過一隻聰明的小貓。小貓長大後,經常和鄰居林徽因家的一隻名為“愛的焦點”的小貓爭風打架。每到半夜兩貓打架的時候,不管多冷,錢鐘書就急忙拿起自己早就準備好的長竹竿,幫自己的小貓打架。

  費孝通是在楊絳的感情故事中經常出現的角色。這位社會學、人類學殿堂級人物,沒有追求到楊絳。為此,他到清華大學找楊絳“吵架”。認為自己更有資格做楊絳的男朋友,因為他們已做了多年的朋友。

  費孝通和楊絳在中學和大學都同班,他當然不服氣。1932年21歲的楊絳來到清華當借讀生,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與錢鐘書相遇。

  青布大褂、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鏡。這是錢鐘書給楊絳的第一印象,楊絳形容第一眼的錢鐘書,眉宇間“蔚然而深秀”。

  楊絳一生追隨錢鐘書,甘願站在丈夫身後。楊絳曾説,她把錢鐘書看得比自己重要,比自己有價值。

  但她的才情並沒被婚姻淹埋沒,也沒被才子丈夫忽視。

  錢鐘書的名作《圍城》,1989年將要搬上銀幕前,楊絳為表達主題寫了兩句話:“圍在城裏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楊絳曾解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圍城”的含義,不僅指方鴻漸的婚姻,更泛指人性中某些可悲的因素,就是對自己處境的不滿。

  錢鐘書很贊同楊絳的概括和解析,覺得這個關鍵詞“實獲我心”。

  早在1946年的短篇小説集《人 獸 鬼》出版後,錢鐘書就在自留的樣書上寫下:“贈予楊季康,絕無僅有的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錢鐘書還説楊絳是“最賢的妻,最才的女。”

  楊絳曾自己寫文章説,她的“每項工作都是暫時的,只有一件事終身不改,我一生是錢鐘書生命中的楊絳。”

  她説,這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作,常使我感到人生實苦。但苦雖苦,也很有意思,錢鐘書承認他婚姻美滿,可見我的終身大事業很成功。

  許多年前,楊絳讀到英國傳記作家概括最理想的婚姻:“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把它念給錢鐘書聽,錢當即回説,“我和他一樣”,楊絳答,“我也一樣。”

  這段話廣為流傳,他們的愛情被看成天作之合,成就彼此,像童話一樣完美。

  圖集追憶楊絳先生的百歲人生:貢獻一生做學問(組圖)

  一家三口。中間為楊絳與錢鐘書之女錢瑗。後楊絳寫書《我們仨》紀念。

  只想貢獻一生,做做學問

  實際上,苦難也伴隨了楊絳夫婦一生。外辱內亂、顛沛流離、親人離散……整個20世紀知識分子該趕上的境遇都趕上了。

  1997年,被楊絳稱為“我平生唯一傑作”的愛女錢瑗去世。一年後,錢鐘書去世。此時楊絳年近90歲。

  楊絳開始翻譯柏拉圖的《斐多篇》,以逃避失去親人的痛苦。

  由錢鐘書和楊絳的作品收入所得,2001年建立了“好讀書獎學金”,設在夫婦二人的母校清華大學。

  2003年,《我們仨》出版。

  書中有個名段落:

  人間不會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一九九七年,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未,鐘書去世。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失散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2007年,楊絳96歲,出版《走到人生邊上》。這本書是關於自己對於命運、人生、生死、靈與肉、鬼與神等根本問題的思考。

  步入百歲的楊絳,顯出智者的仙骨。媒體配圖的照片上,她總是銀色的短髮梳的光滑地背在腦後,有時帶個*子,面龐有些消瘦,很白,爬滿皺紋,一臉祥和。

  百歲生日之際,楊絳曾接受了一家媒體的問答,但是以筆談的形式。

  回答“什麼是您在艱難憂患中,最能依恃的品質?”楊絳説,我覺得在艱難憂患中最能依恃的品質,是肯吃苦。因為艱苦孕育智慧;沒有經過艱難困苦,不知道人生的道路多麼坎坷。有了親身經驗,才能變得聰明能幹。

  我的“向上之氣”來自信仰,對文化的信仰,對人性的信賴。總之,有信念,就像老百姓説的:有念想。

  她由此舉例文革中,自己仍然堅信“人性並未泯滅,烏雲鑲著金邊。”確信“災難性的“文革”時間再長,也必以失敗告終,這個被顛倒了的世界定會重新顛倒過來。”

  在這篇問答結尾處,楊絳説,“我今年一百歲,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邊緣,我無法確知自己還能往前走多遠,壽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我得洗凈這一百年沾染的污穢回家。我沒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裏過平靜的生活。

  細想至此,我心靜如水,我該平和地迎接每一天,過好每一天,準備回家。”

  楊絳莫名其妙的紅了,成了微博、微信的寵兒。網絡上拼湊楊絳的“名言名句”,竟流傳出“百歲感言”。浮躁的網友只想幹了這碗雞湯。

  與之相反的是楊絳有篇散文《隱身衣》,能“隱於世事喧嘩之外,陶陶然專心治學。”

  楊絳曾對人講起,一次父親問她:“阿季,三天不讓你看書,你怎麼樣?”我説:“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呢?”我答:“一星期都白活了。”

  她説,鐘書説他“沒有大的志氣,只想貢獻一生,做做學問。”這點和我志趣相同。

  楊絳談人世間最理想的婚姻應該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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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我與鐘書 

  我第一次和鐘書見面是在1932年3月,他身著青布大褂,戴一副老式眼鏡,眉宇間蔚然而深秀。見面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訂婚。”而我則緊張的回答:“我也沒有男朋友。”於是便開始鴻雁往來,越寫越勤,一天一封,以至於他放假就回家了。我難受了好多時。冷靜下來,覺得不好,這是fall in love了。

  1933年秋的一天,我給鐘書寄了一封信,不巧被其父錢老先生看到了,老先生招呼也不打就擅自拆閱。後來鐘書跟我説,老先生看到信後,對我大加讚賞。因為我在信中對老錢説:“現在吾兩人快樂無用,須兩家父親兄弟皆大歡喜,吾兩人之快樂乃徹始終不受障礙。”老先生邊看邊讚:“真是聰明人語。”

  1935年春,老錢獲公費留學資格,那時我還沒有畢業,但是考慮到老錢從小生活優裕,被嬌養慣了,除了讀書之外,其它生活瑣事一概不關心,尤其是不善於生活自理,處處得有人照顧。我就下定決心跟他完婚一起去英國。

  多年前,讀到英國傳記作家概括最理想的婚姻:“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我把它念給鐘書聽,他當即回説,“我和他一樣”,我説,“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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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我的丈夫錢鐘書 

  鐘書常自嘆“拙手笨腳”。我只知道他不會打蝴蝶結,分不清左腳右腳,拿筷子只會像小孩兒那樣一把抓。我並不知道其他方面他是怎樣的笨,怎樣的拙。

  1972年的早春,我們從幹校回北京不久,北京開始用煤氣罐代替蜂窩煤。早起,鐘書照常端上早飯,還有他愛吃的豬油年糕,滿面得色。我稱讚他能蒸年糕,他也不説什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兒。我吃著吃著,忽然詫異説:“誰給你點的火呀?”(因為平時我晚上把煤爐封上,他早上打開火門,爐子就旺了,這一次不是)鐘書等著我問呢,他得意説:“我會劃火柴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劃火柴,為的是做早飯。 

  有位外國學者讀了鐘書的《圍城》後讚嘆不已,打電話説要見他。鐘書在電話裏説:“假如你吃了一個雞蛋覺得很好,何必一定要去找下這個雞蛋的雞呢?”

  我們在清華養過一隻很聰明的貓。鐘書説它有靈性,特別寶貝。貓兒長大了,半夜和別的貓兒打架。鐘書特備長竹竿一枝,倚在門口,不管多冷的天,聽見貓兒叫鬧,就急忙從熱被窩裏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貓兒打架。和我們家那貓兒爭風打架的情敵之一是近鄰林徽因的寶貝貓,她稱為她一家人的“愛的焦點”。我常怕鐘書為貓而傷了兩家和氣,引用他自己的話説:“打狗要看主人面,那麼,打貓要看主婦面了!”(《貓》的第一句),他笑説:“理論總是不實踐的人制定的。”

  在牛津,我懷上孩子了。鐘書諄諄囑咐我:“我不要兒子,我要女兒 只要一個,像你的。”我對於“像我”並不滿意。我要一個像鐘書的女兒。女兒,又像鐘書,不知是何模樣,很費想像。我們的女兒確實像鐘書,不過,這是後話了。

  在我住院期間,鐘書只一個人過日子,每天到産院探望,常苦著臉説:“我做壞事了。”他打翻了墨水瓶,把房東家的桌布染了。我説,“不要緊,我會洗。”

  “墨水呀!”

  “墨水也能洗。”

  他就放心回去。然後他又做壞事了,把檯燈砸了。我問明是怎樣的燈,我説:“不要緊,我會修。”他又放心回去。下一次他又滿面愁慮,説是把門軸弄壞了,門軸兩頭的門球脫落了一個,門不能關了。我説,“不要緊,我會修。”他又放心回去。

  他感激之餘,對我説的“不要緊”深信不疑。我住産院時他做的種種“壞事”,我回寓後,真的全都修好。

  鐘書叫了汽車接妻女出院,回到寓所。他燉了雞湯,還剝了碧綠的嫩蠶豆瓣,煮在湯裏,盛在碗裏,端給我吃。錢家的人若知道他們的“大阿官”能這般伺候産婦,不知該多麼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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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我們仨 

  鐘書曾逗阿瑗玩,説《圍城》裏有個醜孩子,就是她。阿瑗信以為真,卻也並不計較。他寫了一個開頭的《百合心》裏,有個女孩子穿一件紫紅毛衣,鐘書告訴阿瑗那是個最討厭的孩子,也就是她。阿瑗大上心事,怕爸爸冤枉她,每天找他的稿子偷看,鐘書就把稿子每天換個地方藏起來。一個藏,一個找,成了捉迷藏式的遊戲。後來連我都不知道稿子藏到那裏去了。

  每天臨睡前鐘書都在阿瑗被窩裏埋置“地雷”,埋得一層深入一層,把大大小小的各種玩具、鏡子、刷子,甚至硯臺或大把的毛筆都埋進去,等女兒驚叫,他就得意大樂。女兒臨睡必定小心搜查一遍,把被裏的東西一一取出。鐘書恨不得把掃帚、畚箕都塞入女兒被窩,博取一遭意外的勝利。這種玩意兒天天玩也沒多大意思,可是鐘書百玩不厭。

  鐘書曾經很認真地跟我説:“假如我們再生一個孩子,説不定比阿瑗好,我們就要喜歡那個孩子了,那我們怎麼對得起阿瑗呢。”提倡一對父母生一個孩子的理論,還從未講到父母為了用情專一而只生一個。

  我們在牛津時,鐘書午睡,我臨貼,可是一個人寫寫字困上來,便睡著了。他醒來見我睡了,就飽醮濃墨,想給我畫個花臉。可是他剛落筆我就醒了。他沒想到我的臉皮比宣紙還吃墨,洗凈墨痕,臉皮像紙一樣快洗破了,以後他不再惡作劇,只給我畫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鏡和鬍子,聊以過癮。回國後他暑假回上海,大熱天女兒熟睡(女兒還是娃娃呢),他在她肚子上畫一個大臉,挨他母親一頓訓斥,他不敢再畫。

  人間不會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一九九七年,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未,鐘書去世。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失散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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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獨留人世間 

  我是在父親的引導下開始迷戀讀書的,無論是中英文的都拿來啃,慢慢地讀書成了我最大的愛好。一次父親問我:“阿季,三天不讓你看書,你怎麼樣?”我説:“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呢?”我答:“一星期都白活了。”

  “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我早年翻譯英國詩人蘭德的詩句。 

  鐘書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顧人,男不如女。我盡力保養自己,爭求“夫在先,妻在後”,錯了次序就糟糕了。

  鐘書走時,一眼未合好,我附到他耳邊説:“你放心,有我吶!”媒體説我內心沉穩和強大。其實,鐘書逃走了,我也想逃走,但是逃到哪去呢?我壓根兒不能逃,得留在人世間,打掃現場,盡我應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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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7月攝于三里河寓所 圖片由人民出版方提供

  05 一百歲感言 

  我今年一百歲,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我無法確知自己還能走多遠,壽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

  我得洗凈這一百年沾染的污穢回家。我沒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裏過平靜的生活。細想至此,我心靜如水,我該平和地迎接每一天,準備回家。

  在這物欲橫流的人世間,人生一世實在是夠苦。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備鬥爭。你要和別人和平共處,就先得和他們週旋,還得準備隨時吃虧。

  少年貪玩,青年迷戀愛情,壯年汲汲于成名成家,暮年自安於自欺欺人。 

  人壽幾何,頑鐵能煉成的精金,能有多少?但不同程度的鍛鍊,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績;不同程度的縱欲放肆,必積下不同程度的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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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蒼不會讓所有幸福集中到某個人身上,得到愛情未必擁有金錢;擁有金錢未必得到快樂;得到快樂未必擁有健康;擁有健康未必一切都會如願以償。

  保持知足常樂的心態才是淬煉心智,凈化心靈的最佳途徑。一切快樂的享受都屬於精神,這種快樂把忍受變為享受,是精神對於物質的勝利,這便是人生哲學。

  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鍊,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

  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到最後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楊絳先生珍貴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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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抱著胖乎乎的阿季(楊絳)攝于上海,她那時一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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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7年冬攝于蘇州廟堂巷老宅的一張全家福。七妹楊桼、八妹楊必站在母親兩旁,小弟保俶站在父親身邊。後排左起為三姐閏康、楊絳、大姐壽康和大弟寶昌。

  1935年,楊絳與錢鐘書結婚,婚後同赴英國牛津求學,之後生下女兒錢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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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4年4月2日至9日,錢鐘書從上海北來探望楊絳,兩人在北平郊區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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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的錢鐘書和楊絳,搭乘郵輪赴英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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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楊夫婦與盛澄華(右)1938年在巴黎。

  在翻譯界,楊絳可謂大家。通曉英語、法語的她自學西班牙語,翻譯了巨著《堂吉訶德》。1978年《堂吉訶德》中譯本出版時,正好西班牙國王訪問中國,鄧小平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了西班牙國王。1986年楊絳被授予西班牙智慧國王阿方索十世勳章。

  儘管楊絳先生在文學和翻譯上造詣非凡,但更多的讀者還是通過《我們仨》這部書才逐漸了解她的。作為錢鐘書先生的夫人,錢瑗教授的母親,且不説她在事業上和生活上給予丈夫及女兒莫大的支持,最令人動容的,是當錢瑗和錢鐘書相繼離開後,楊絳忍著巨大的悲痛,繼續完成女兒和丈夫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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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夏,為維持生計在上海當小學代課教員的楊絳,業餘創作劇本。

  錢瑗生前曾打算寫同名的《我們仨》一書,還起好了寫作大綱,然而卻因為早逝未能如願。為了滿足女兒遺願,楊絳以她的視角寫出了《我們仨》,內裏充滿對親人的深情追憶,讀之令人惻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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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瑗從英國留學歸來,一家人重又團聚。

  錢鐘書一家彼此間情感深厚遠遠超于常人,在楊絳筆下是“最平凡不過”又“不尋常的遇合”。“我們仨,卻不止三人。每個人搖身一變,可變成好幾個人,”楊絳在《我們仨》中這樣形容三人之間沒大沒小的親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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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絳在中關園宿舍。

  有時,楊絳是家中的“主心骨”。錢鐘書常“做壞事”:打翻墨水瓶染了房東家的桌布,砸了檯燈,弄壞門軸,楊絳説一聲“不要緊,我會修”,他便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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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鐘書與楊絳在北京三里河寓所院裏散步。

  楊絳同錢鐘書一樣,對名與利看得很淡,不愛應酬,不愛宣傳,只希望能有個安靜的生活,閉門謝客,一心一意地讀書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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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絳在家接待清華“好讀書獎學金”獲獎同學,她説話幽默,逗得大家直樂。

  楊絳的老街坊嚴欣久説,楊絳有一個鐵律,絕對不賀壽。如果是很熟的人,她就笑著説,那你們替我吃碗麵吧。漸漸地,大家都遵循老人的意願,不再為她賀壽。有的人買了一束花,就插在她家門口信箱內,將祝福的話寫在卡片上,避免直接敲門打擾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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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了我一個!”2003年歲尾攝于北京三里河寓所。

  楊絳與錢鐘書一生隱身於書齋,遨遊于書中的世界。(圖文綜合新浪網、新華網等)

[編輯:鄧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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