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來,景德鎮的窯火從未熄滅。
在這座千年瓷都,老匠人在窯火旁傳承技藝,年輕的“景漂”在老街與咖啡館之間尋找創意,七十二道制瓷工序仍在延續。一件件瓷器背後,是一座城市與手藝共同生長的故事。
近日在韓國釜山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8屆世界遺産大會上,“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産名錄》。至此,中國世界遺産總數達61項。這不僅是對千年制瓷文明的認可,也讓世界看到了一座“活著的”遺産城市——它守護的不只是陶瓷,更是人類對手藝、耐心和創造力的珍視。
在這座城市,申遺成功意味著什麼?一座仍在日常生活中延續的世界遺産,如何面對未來?《聯合國新聞》採訪了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對外傳播科科長佔維笑、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人陳磬以及陶陽裏歷史文化旅遊區講解員朱紫琦,聆聽了她們講述這座千年瓷都如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繼續生長。
陶陽裏航拍,遠眺龍珠閣與禦窯博物館 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真實的煙火氣
佔維笑表示,陶瓷是中華瑰寶,是中華文明的重要名片。申遺成功的意義在於,景德鎮不再只是向世界展示陶瓷之美,而是能夠借助世界遺産這一共同語言,講述更多關於人與技藝、傳統與未來共生的城市故事。
她指出,很多人知道中國瓷器精美,卻未必了解這份精美背後的匠人、工序和文化積澱。她希望世界看到的,不只是“一座生産瓷器的中國城市”,而是一座窯火不熄、技藝延續、仍在不斷生長的“活著的千年瓷都”。
徐家窯開窯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這些真實的煙火氣,才是最動人的中國故事本身。申遺成功為講好中國故事和國際傳播賦予了全新的價值內核,讓世界更容易聽懂、更願意相信、更主動傳播陶瓷這一中華瑰寶的獨特魅力。我特別希望世界能記住一句話:小寫的china是瓷器,大寫的China是中國,而景德鎮,是連接兩者的那座橋。為什麼説‘活著’?因為這裡窯火從未中斷,老作坊裏師傅還在手把手帶徒弟,70多歲的把樁師傅胡家旺,一輩子守在窯火旁,帶著一撥撥年輕學徒,手把手教他們看火候、聽窯音;高嶺瓷土礦遺址還在,禦窯廠的考古也在進行——整個手工制瓷産業鏈,從原料到燒成,至今都在完整運轉。這正是以全産業鏈形式申報世界遺産的獨特之處,也讓我們成為全球首個瓷主題的世界遺産。遺産的價值不只在過去,更在於它今天仍在發生。我們希望世界看到的,是一座窯火不熄、仍在生長的城市。我特別喜歡‘生長’這個詞,一座城市的‘生長’,不是推倒重建,而是窯火一直沒滅,手藝一直在傳,人一直留下來。景德鎮的魅力在於——它並不著急變成什麼,它只是安靜地生長著。” 佔維笑説。
佔維笑在“世界市長對話·景德鎮暨2025景德鎮論壇”現場負責調度工作 個人供圖
作為土生土長的景德鎮人,佔維笑在談及生活在世界遺産中的感受時,用“煙火氣”和“國際范”兩個詞來概括。它是早晨在里弄裏聽到的景德鎮方言,和傍晚在陶溪川文創街區聽到的英語、法語、意大利語混在一起的聲音;是老作坊裏師傅手把手教徒弟“看火候”,和國際集市上不同語言的討價還價同時發生的畫面。
佔維笑説:“申遺成功那天,我的朋友圈被刷屏了。但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鄰居發的一條:‘景德鎮終於被世界看見了。’ 就這麼一句,沒有感嘆號。”

陶陽舊市(陶陽裏古韻市集)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先説煙火氣。佔維笑表示,景德鎮申遺走了一條和很多古城不一樣的路——不是把遺産“圍起來隔開看”,而是讓它留在生活裏。例如陶陽裏歷史文化旅遊區,社區、遺産區、景區“三區合一”,很多當地居民仍生活於此。穿行在里弄,非遺傳承人的手工作坊和年輕人開的咖啡館相鄰而立。108條老里弄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其實我們保住的不僅是磚瓦和梁柱,也是鄰裡共用的水井、孩子追逐的窄巷、老人搖著蒲扇聊天的傍晚。遺産不是鎖在玻璃櫃裏的展品,而是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的生活。
陶溪川文創街區日常市集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再説國際范。佔維笑説,在景德鎮為數不多的城區人口中,有6萬多名“景漂”,高峰時還有5000多名“洋景漂”。走在陶溪川文創街區,身邊擦肩而過的是來自意大利、埃及、俄羅斯的藝術家;在浮梁縣湘湖鎮,多語種的標識導覽牌隨處可見。去年,我們牽頭成立了首支“洋景漂”志願者服務隊,作為隊長的加拿大藝術家雷菲力説過一句話讓佔維笑印象很深:“我們願意幫助更多的人,語言不是障礙,手就是最好的翻譯。”
春秋大集秋集藝術家合照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延續與生長
景德鎮的“生長”,是窯火一直沒滅,手藝一直在傳,人一直留下來。申遺成功不是給過去一個名分,而是讓未來的每一種生長,都有了更深厚、更遼闊的土壤。作為景德鎮本地人和粉彩瓷製作技藝傳承人,陳磬從小就在陶瓷的陪伴下長大。
她這樣描述自己與陶瓷的關係:“從小,我就是在這些瓶瓶罐罐中長大的。我的家族五代人、一百多年來一直從事陶瓷裝飾工藝。對我來説,陶瓷和制瓷技藝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生命的一部分。它就像每天喝的水、吃的飯一樣自然,早已融入我的生活,也流淌在我的血液裏。”
非遺傳承人陳磬在進行陶瓷手工裝飾 攝影師:姚雨婷
作為“景漂”一族的朱紫琦,目前是景德鎮陶陽裏歷史文化旅遊區英文講解員。她表示,年輕人之所以選擇留下來守護遺産,首先是發自內心熱愛景德鎮的文化,能親手守護千年窯址、挖掘老窯工的故事,這份文化使命感很難得;其次申遺後有完善的發展平臺,可以做文化整理、景區導覽、非遺推廣,在家門口就能實現自身價值。

禦窯廠南麓遺址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我每次走到陶陽裏禦窯廠遺址都會駐足。土層中散落著大量明清御用瓷殘片,每一片都是當年官窯匠人燒制貢瓷留下的痕跡。站在這裡我總會忍不住遐想,幾百年前,無數匠人守在禦窯中,一年四季伏案繪瓷、輪班看窯,頂著嚴苛的標準燒制宮廷貢器。他們平日裏作息如何,勞作之餘有什麼消遣?每到祭窯神的傳統日子,整片廠區會舉行怎樣莊重的祭祀儀式;等到年節停工,匠人與鄰裡相聚,又會品嘗哪些瓷都特色風味。”朱紫琦説。
禮芳村窯柴山林及古建築群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談及景德鎮不可替代的價值,佔維笑表示,不同於大多數古城已定格為建築或歷史記憶,景德鎮完整保存了從高嶺土開採、七十二道手工制瓷工序到海內外商貿流通的整條産業鏈文明,這種申遺模式在世界遺産中獨一無二。
陶溪川文創街區鳥瞰圖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佔維笑説,世界之所以需要景德鎮,是因為它不僅封存了人類手工造物文明的巔峰樣本,更是一座沒有圍墻的“世界文化交流客廳”。千年來,景德鎮的瓷器沿著海上絲綢之路遠銷海外,傳遞給全球的也是東方的審美範式與造物哲學;如今,我們依託自行創立的對外文化交流品牌——“絲路瓷行”,將陶瓷展覽和非遺體驗帶到世界各地,在每一站都有很多海外觀眾在現場親手觸摸泥坯、體驗拉坯工序,沉浸式體驗陶瓷文化的魅力,這正是以瓷為媒、深化文明互鑒的生動實踐。
2026國際陶藝學會大會會員展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七十二道工序背後的時間
陳磬表示,制瓷有七十二道工序,其中很多工序聽起來、看起來都非常簡單。比如成型階段的拉坯,外行人在看到匠人拉坯的時候,會覺得特別有觀賞性:一團泥在兩隻手之間不斷旋轉,手指仿佛在泥坯上跳舞,一個杯子、一個碗,或者一個漂亮的花瓶,就這樣慢慢成型了。
很多人看完都會覺得:“這個應該不難吧?只要把泥準備好,我是不是也可以試試?”但其實,這背後需要大量、長期的練習。看起來越輕鬆、越流暢,往往意味著背後付出的時間越長。
徐家窯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對陳磬來説,更難的是粉彩技藝。景德鎮有四大傳統名瓷工藝——青花、粉彩、玲瓏和顏色釉,其中粉彩是最複雜的釉上彩工藝之一。它始於康熙,盛于雍正,因色彩溫潤柔和而得名。粉彩是在高溫燒成的白瓷上進行彩繪,再經過二到三次入窯燒制,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錯。
陳磬的整個家族都從事這門古老的工藝,她的母親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粉彩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從小到大,她對粉彩最大的感受就是:它不是一門幾年就能學會的手藝,而是一門要用幾十年去磨練的技藝。
明成化素三彩鴨形香薰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一般來説,一個學徒至少要經過三年的基礎訓練,才能真正掌握最基本的顏色和筆法,再慢慢進入下一階段的學習。可想而知,這個過程是非常枯燥,也非常艱難的。很多外行人覺得,粉彩就是拿一支毛筆,蘸著顏料,在瓷器上畫畫,看起來和拉坯一樣流暢、自然。但內行人都知道,沒有幾十年的功力,很難真正畫好。真正難的,不是入門,而是長期堅持。我覺得,這也是今天很多年輕人學習傳統工藝最大的挑戰。現在大家更習慣快節奏和即時反饋,而粉彩需要的是耐心、定力和時間。它要求你願意花三年、五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去反復做好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我認為,這才是這門技藝最難、也是最珍貴的地方。”陳磬説。
明代青花大龍缸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在陶陽裏的講解工作中,朱紫琦經常面對來自中國和世界各地的遊客。而他們最感興趣的問題之一,就是一件瓷器為何要經歷七十二道複雜工序,古人又為何對每一道工序如此執著。
朱紫琦在陶陽裏歷史文化旅遊區明清制瓷作坊內進行英文講解 攝影師:程雋宜
朱紫琦表示,遊客站在遺址邊上,腳下到處都是當年不達標準、被砸碎掩埋的官窯殘片。旁邊大屏循環播放七十二道制瓷工序動畫,取土、揉泥、繪彩、多次入窯燒制每一步都清晰直觀,大家體驗完都特別震撼。
她説:“古時候沒有機械設備,一件皇家瓷器全靠手工打造,往往要耗費數月才能完成。但凡某道工序出一點瑕疵,整件器物就直接報廢打碎,埋在這片土層裏,這也讓大家真切感受到古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遊客們都會由衷感慨,再好的器物,原來都需要經歷時間的考驗。”

明上彩作坊遺址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現在越來越多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人到江西景德鎮學習陶瓷技藝。陳磬最希望他們帶走的是一種生活方式。
陳磬説:“我最希望他們帶走的是一份在景德鎮的美好記憶以及景德鎮人的生活方式。手藝與美學都可以復刻學習,但景德鎮匠人沉靜專注、慢下來用心造物的生活態度,才是陶瓷文化的內核。帶著這份心境,他們在本國也能不斷創新陶瓷藝術,讓手藝長久延續下去。”

晨暉下的高嶺古村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世界遺産最終屬於生活在其中的人
世界遺産如何真正改善當地人的生活?佔維笑表示,景德鎮最明顯的變化,不是多了一塊牌子,是整座城市的人從心態到行動都發生了改變。
佔維笑説,首先是“我”變成了“我們”。她在專訪中表示:“申遺不再只是政府的事,而是成了市民自己的事。‘小巷講堂’把申遺故事講到社區,‘申遺夜校’開進了老弄堂,市民從‘聽説申遺’變成了‘參與申遺’。” 弄堂口經營小店的業主説:‘老弄堂保護得越來越好,遊客一年比一年多,申遺成功以後,全世界都會知道景德鎮,我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我想她期待的不僅是一塊牌子,而是自家門口那條老弄堂被更多人看見。申遺的過程,把一座城的驕傲,種成了一城人的自覺。”
"洋景漂"在龍珠閣前合影,赴瓷都之約,賞陶陽裏風華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對於生活的改變,陳磬表示,非遺不能只是被消費,更要能夠持續發展。她覺得最重要的是,讓整個景德鎮、整個制瓷工藝真正運轉起來,為城市創造更多價值,也讓手工藝人生活得越來越好。
“因為只有這樣,我們的傳統手工藝才能繼續流傳下去。希望很多年以後,我們的後輩看到的,不只是留下來的文物,而是今天依然延續著的活態傳承。”陳磬説。
作為市委宣傳部的新聞發言人,在佔維笑看來,世界遺産是一扇讓世界了解景德鎮的窗口。她希望依託“景德鎮論壇”“絲路瓷行”等品牌活動,打造更多更好的對外文化交流新平臺,讓陶瓷文化從“走出去”邁向“走進去”——不僅讓世界欣賞景德鎮瓷器之美,更了解瓷器背後的人、技藝和千年傳承。同時,她也希望守護好景德鎮獨有的城市肌理和生活方式,讓遺産成為城市生長的土壤,而非封存記憶的琥珀。
景德鎮城市地標龍珠閣 圖片來源:中共景德鎮市委宣傳部
景德鎮迎來了列入《世界遺産名錄》後的第一個夏天。面對一位從未來過這座城市的朋友,三位受訪者發出了共同邀請。不同的話語背後,共同勾勒出一座千年瓷都的獨特魅力。
佔維笑:”歡迎大家都來景德鎮吧!這裡不只有瓷器,更有一群正在用雙手讓世界變慢一點的人。這裡不只是一座城市,更是一種以瓷為名的生活方式——在這裡,泥巴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狀,你的人生也是。”
陳磬:“來景德鎮吧,做一個屬於自己,擁有自己雙手溫度和痕跡的杯子或碗吧!”
朱紫琦:“大家趕快來景德鎮吧,我們一起親手觸摸來自1000年前的瓷器碎片,我們一起去看過去的生活,我們一起去擁抱未來,你就會聽到這個文明的一個回聲。”
來源:聯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