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倫時代國民黨會走向何方

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講師、台灣研究中心研究員黃宗昊在《中國評論》月刊2月號發表專文《朱立倫接任黨主席與“後馬時期”的國民黨走向》，作者認為：“身為‘後馬時期’的國民黨主席，朱立倫如能在政策上與人事上保持低調、配合，但在黨務上能強化內部凝聚，並紮根年輕世代、爭取群眾支持，未來可望帶領國民黨成功蛻變。文章內容如下：

 

1月17日，國民黨召開黨員大會，選舉産生了以朱立倫為主席的新的黨領導機構。至此，去年11月底，國民黨在台灣地區的“九合一”選舉中慘敗，馬英九辭黨主席為敗選負責，國民黨這家“百年老店”的新掌門已經産生，台灣政壇出現了新變局。

 

馬英九辭去黨主席後，朱立倫在“臉書”(facebook)上宣佈出馬角逐國民黨主席之後，上演了國民黨內群雄退讓，由他一人參選、篤定接班的精彩一幕;他參選時拋出調整政府體制為“內閣制”的議題，又在島內引發熱議，吸引了海內外的廣泛關注，壓住了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在九合一勝選後的風頭。走馬上任後，朱立倫究竟會把國民黨帶向何方?面對處在“後馬時期”的國民黨，他又能有什麼作為?在朱立倫邁向國民黨主席的路上，已留下解答這些問題的許多蛛絲馬跡，因此值得從頭細説。

 

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這是武俠小説家金庸在小説中描述屠龍刀時的用語，只要倚天劍不出現，則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就“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用屠龍寶刀在武林中的地位比擬朱立倫當前在國民黨內的聲勢，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當朱立倫宣佈參選後，國民黨內其他有興趣角逐國民黨主席大位的人士紛紛棄選，形成只有他一人參選的局面，只要能滿足基本的形式要件，就完全沒有懸念篤定當選。當真是“立倫既出、誰與爭鋒”!

 

何以國民黨內竟然沒有“倚天劍”與朱立倫爭鋒呢?雖然朱立倫在台灣“九合一”選舉中只在新北市慘勝，但相較其他表態或可能的參選人，有人份量不足(李新、周玉蔻)、有人是敗軍之將(胡志強)、有人是將去之臣(郝龍斌)、有人與敗選責任關係太近(吳敦義)，朱還是最有優勢的人選。所以當朱立倫表態參選後，其他人紛紛放棄，以免選舉結果不佳，自取其辱。

 

儘管朱立倫在氣勢上具有優勢，但更為關鍵的是他的柔軟身段，以及出馬角逐時所釋放的信息。朱立倫在國民黨內交好各方，特別是和令馬當局一籌莫展的立法部門黨團關係甚佳，早在他宣佈參選前，就已有多位國民黨籍“立委”聯署勸進，敦促他出馬。此外，朱立倫和黨內各山頭也都維持相對友好、至少不為敵的關係，使得國民黨內各方對於未來由他接任黨主席，大多抱持樂觀其成的態度。

 

另方面，朱立倫參選黨主席同時，宣佈不選2016，讓黨內其他重量級人士覺得未來還有別的舞臺可供發揮。後續受訪時朱立倫又喊出“未來不該再有共主”，並力推強調合作的“內閣制”政府體制改革，擴大黨政參與的跡象明顯。黨內菁英預期未來有更多參與決策的空間，就不必急於一時角逐黨主席。國民黨未來在他的帶領下可望菁英共治、集體領導，一改馬當家時的獨斷氛圍。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這是“鴻門宴”上一幕場景的描繪，項羽的手下項莊起身舞劍，用意不在娛賓，而是伺機刺殺沛公劉邦。選國民黨主席本是國民黨的家務事，朱立倫卻在出馬角逐時拋出了大哉問但卻沒有直接關連的“內閣制”議題，究竟意欲何為?誰是朱立倫舞劍所針對的“沛公”?

 

首先很明顯的，“內閣制”議題直指綠營，特別是當前聲望如日中天的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內閣制”的特徵是最高領導人不具有政治實權，由掌握“立法”部門多數的一方組閣執政。學者分析，台灣現行的“立委”選舉制度對藍營有利，綠營要掌握立法部門多數並不容易。所以一旦“修憲”改為“內閣制”，藍營長期執政的機會將大增，綠營會陷入制度性的不利局面，除非連選舉制度一併更動。

 

民進黨當然深知當下推動“內閣制”改革的危害性，尤其是在蔡英文很有可能勝選2016之際，所以一方面轉移話題，例如蔡英文主張召開“國是會議”，親綠媒體也不斷強調藍營內部有雜音，多位要角對“修憲”均持保留態度。但體制改革的民意氛圍一旦被煽動起來，再加上也有綠營大老如李登輝之流積極主張改採“內閣制”，綠營在應對此一議題時相當被動。

 

朱立倫在拋出此一議題時留有餘地，主張新制可以等到2020年以後再實施，選舉制度也可配套調整，沒有過份刺激綠營。但對藍營而言，在當前弱勢的情況下讓出2016年的四年任期，卻換到以後長期執政的機會，仍是一本萬利的好棋。這一切綠營當然了然于胸，對於“修憲”改採“內閣制”勢必會竭盡全力加以抵制;在綠營作梗之下，藍營並無法單獨“修憲”改制。

 

既然明知“內閣制”真正被推動的可能性不大，何以朱立倫參選國民黨主席時仍選擇拋出此一議題?關鍵在於“內閣制”議題的話題性十足，一提出即引發熱議。朱立倫藉由拋出此一議題，爭奪話語權相當成功，並藉此展現了藍營少見的議題設定能力，足以説服黨內他是新一代能引領民意風潮的魅力領袖。

 

“內閣制”的話題最終“出口轉內銷”，在政壇發酵後的效果又回到國民黨內和一般群眾身上。朱立倫明確顯示出他有主動設定議題、引領民意風潮、主導台灣政局走向的能力，這正是目前國民黨其他要角所欠缺的。在國民黨內一片低迷的氣氛下，正需要有能力的領導人。所以藉此議題凝聚人心、團結藍營、鞏固自己未來的領導地位，很可能才是朱立倫拋出此議題的真正用意，也才是朱立倫舞劍所針對的“沛公”所在。

 

馬去朱來：展望後馬時期的國民黨

 

1月17日朱立倫毫無懸念地接任了國民黨主席。但國民黨在2016年5月之前仍將處於“後馬時期”，朱立倫在這一年多的時間中能夠有什麼作為?他最終又會把國民黨帶向何方?

 

首先，國民黨處於“後馬時期”的政治現實，將讓朱立倫很難主導政策的走向，畢竟行政大權掌握在馬當局手中。在人事上，由於國民黨機器掌握了2016年選舉的提名權，朱立倫會有一定的主導性，但也並非朱説了算，仍必須考慮馬當局的意向。所以無論是在政策上或人事上，朱立倫即使身為黨主席，但處於“後馬時期”仍然角色有限，難以大開大闔。

 

儘管如此，朱立倫在政策上並非沒有發揮的空間。如果朱立倫能善用黨主席的戰略位置，以及與“立法院”黨團之間較佳的關係，妥善協調行政與立法，甚至協助馬當局將一些高難度法案(例如服貿協議)在“立法”部門審議通過，不僅對他個人的政治聲望以及國民黨的內部凝聚會有很大的幫助，甚至對台灣的政局都有莫大的貢獻。

 

另方面，朱立倫接任黨主席後主要能有所建樹的，是在黨務的面向上。許多調整的端倪，在他接任前後已然浮現，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帶領國民黨走向集體領導、精英共治。如前文所言，朱立倫參選國民黨主席與表態不選2016，就已釋出國民黨未來將走向集體領導的信號。未來國民黨精英參與黨內決策的機會，應比馬英九任主席時多得多，國民黨內可望由精英共治一改黨主席獨斷的氛圍。

 

落實黨內集體領導、精英共治的具體方案其實很簡單，就是恢複國民黨中常會原有的作用，讓中常會重新成為黨的決策機制，而非由國民黨主席説了算。藉由中常會增加各方人馬的參與，有助於收攏國民黨內已渙散的人心，特別是可以拉近已疏離的“立法院”黨團與黨中央的距離，將賦予國民黨團結再出發的強大動力。

 

當內部凝聚告一段落，朱立倫的下一步應該是帶領國民黨找回失去的群眾基礎，尤其是爭取年輕族群的支持。在他尚未接任國民黨主席之前，就已表現出勝任這部分工作的能力。

 

在朱立倫宣佈參選國民黨主席時，主張降低投票年齡至18歲，在後續受訪時，他也表示願意進一步處理不當黨産。這些議題，朱立倫都不是第一個提出的，且在此時提出，也確實帶有迎合年輕人的謀略傾向。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敢於直面年輕人，甚至有把握未來在年輕世代中贏得支持，除他之外，國民黨內尚不做第二人選。由朱立倫出任國民黨主席，對於國民黨紮根年輕世代應該很有助益。

 

同樣是在參選國民黨主席時，如前文所言，朱立倫拋出的“內閣制”議題引發熱議，顯示出他有主動設定議題、引領民意風潮的能力，這正是當前藍營的短板、綠營的強項。在朱立倫的帶領下，國民黨應能有效擺脫以往在宣傳口上的頹勢，不讓綠營專美于前，如此一來，會大幅提升國民黨吸引選票、爭取群眾支持的能力。

 

身為“後馬時期”的國民黨主席，朱立倫如能在政策上與人事上保持低調、配合，但在黨務上能強化內部凝聚，並紮根年輕世代、爭取群眾支持，未來可望帶領國民黨成功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