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裏的端午記憶

端午佳節來臨，在海的另一邊，暑氣吹進台灣的巷弄，卻吹不散其間早已瀰漫起的陣陣粽香。傳統市場裏，熟練的攤販將糯米、鹹蛋黃、鹵五花肉及香菇依序包進墨綠粽葉，動作利落又節奏分明；攤位邊排隊等候的婆婆媽媽們熱絡交換著自家包粽的配方，仿佛整座城市都浸泡在這場關於糯米與餡料的熱烈辯論中。南部粽與北部粽的老話題依舊火熱，從市場攤位旁的你一言我一語，蔓延到社群平臺的長篇論戰，再穿過門簾，落在家家戶戶的飯桌與廚房中。端午節似乎總有這樣的魔力，連最瑣碎的爭執也顯得格外溫馨——那是人們在對於口味與記憶的討論中悄悄表達“我還是想和你一起過節”的方式。

孩童在學校製作香囊與紙龍舟，回家興奮地分享節日由來的典故;巷口廟宇則早早懸起菖蒲與艾草，準備迎接一年一度“驅毒除邪”的時節；各式香包、艾草束陸續在超市上架，紅繩綁束、配色講究，悄無聲息地替夏日拉開了節慶的序幕，也提醒著人們：這不只是個吃粽子的日子。

然而，有些關於端午節的記憶，並非經由節令符號、味覺與嗅覺而來，而是靜靜封存于展櫃之上、紙墨之間與畫布之中。端午節期間，很多博物館都會舉辦豐富多彩的文化活動。這是傳統節日與歷史文化的結合，也是我們感受端午的獨特體驗。去年夏天，我去到台北故宮博物院，觀賞端午節主題展覽，加深了我對傳統文化的認識和理解。在端午佳節到來之際，屬於我的博物館端午節記憶又浮上心頭。  

去年夏天，“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清代歷史文書珍品——端陽時節”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北部院區展出。展覽精選台北故宮博物院院藏端午有關典藏，分五個單元演繹端陽時節的文化內涵。展覽的第一單元“夏日傳説”，溯源夏季“毒月”驅厄、人物紀念活動的相關內容。第二單元“重五故事”，從與端午有關的文獻，梳理清朝對傳統節日的實踐。第三單元“收藏端陽”，跟著清宮典藏的應景文物，遙想端午時候。第四單元“天中同樂”，介紹清代宮廷的祝福和慶祝活動。第五單元“鯤島端午”，借清宮文獻對台灣端午的記事，展示海島台灣的民俗風情。    

儀式與節慶是活的，但文化記憶常以靜態形式保存。走入展館，我透過這些清代的歷史文書、實物珍品穿越了時空，窺見古人于端午時節的日常生活，發現文化的流動性，見證文化隨時間推演的融合與轉化——它吸納南北文化，附會屈原、伍子胥、曹娥等歷史人物之精神象徵，外化于佩戴艾草、懸挂菖蒲、食粽祈福、龍舟競渡的民俗實踐之中。

初學記 唐 徐堅等奉敕撰清乾隆間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於時間的縱深中，最早將端午節與屈原聯繫者，為南朝文學家吳均在《續齊諧記》裏所載，此時距屈原逝去已七百五十餘年。《初學記》原本是為方便唐玄宗的諸子寫作文時檢查事類而編纂,當中收錄有被視為最早關於端午記事的文字：“仲夏端午，烹鶩角黍，進筒粽”，為後世端午節慶儀式揭開序幕，也為我們留下了窺見古人節慶生活的文獻窗口。

王朝更迭，端午節的性質也從祭祀逐漸轉化為政治與娛樂交織的節日。在多個朝代都有皇帝在端午時節親臨觀看龍舟比賽的書畫或文字記錄，清代皇帝更常于圓明園福海觀賽，此傳統一直延續到清咸豐帝末年。乾隆年間亦留有《圓明園四十景詩之“蓬島瑤臺”》一作，記其盛景。另外，在道光年間還有一份比較有意思的奏折《奏報荊州營旗人糾眾毆毀漢城鋪戶之情事》，講述的是三藩之亂後，荊州駐防分治的旗、漢民雙方因為觀看龍舟競渡，發生衝突而上報中央一事。

圓明園四十景詩 “蓬島瑤臺” (清)高宗乾隆撰清乾隆十年武英殿刊朱墨套印本

此外，端午節也是君臣間聯絡感情的時節，從雍正年間《奏謝恩賜五色絨符香袋等物》和乾隆年間的《奏謝御賜紗葛香囊藥錠曹扇手巾全分事》中可以了解到，在炎熱的端陽時節，清朝皇帝會應景下賜青、白、紅、黑、黃色的五色繩符，以避邪驅疫。再賜紗、羅、葛等清涼的衣料，或是扇子、錠子藥等節禮。而各地也有向皇帝進貢具有地方特色的應景禮品之舉。透過端陽賞與端陽貢，交織出清代的端午節上下交誼的和樂景象。

今年，我在北京過端午佳節。京城衚同人家早已在門前懸挂起桃枝、葫蘆，清晨的早市裏飄來陣陣粽葉清香。在這座城市，我所感受到的，不僅是節日的氛圍，更是一種文化的時間厚度與空間流動。文化仍在流轉，而傳統的根，則會一代代地傳承下去……（作者：呂盈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