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流行語見證兩岸文化交融

作者：艾尤（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兩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種，中華文化是刻在血脈裏的共同基因，更是跨越海峽、聯結心靈的精神紐帶。這種文化同源性，不僅藏在典籍文獻、民俗傳統之中，更鮮活地體現在代代相傳的語言表達裏。回望《咬文嚼字》編輯部和台灣網站“網路溫度計”統計出來的2016～2025年大陸與台灣年度十大流行語，從“洪荒之力”激起的全民熱血，再到“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引發的集體共鳴，我們可以看到兩岸民眾正在以語言為榫卯，連接起一條跨越山海的鮮活文化通道。

從單向輸送到共生互融

2016～2025年，大陸與台灣年度十大流行語涵蓋政治生態與公共議題、社會心態與日常生活、流行文化與網絡現象等多方面，映照出一幅兩岸文化“異中有同、同中漸融”的生動圖景。

公共議題方面，兩岸流行語呈現出鮮明差異。大陸流行語如“具身智慧”“新質生産力”等，呼應著國家宏觀戰略與科技前沿；而台灣流行語則更顯在地化與娛樂化，如“哥布林”“校正回歸”等，頗具島內獨特的調侃風格。流行文化領域，雖然兩岸各具特色，如“搭子”“特種兵式旅遊”指的是大陸流行的社交風潮和旅行方式，台灣的“山道猴”“狒狒颺颺”則深深根植于台灣本土的文化事件，但隨著大陸網絡文化在台灣的風靡，兩地流行語漸漸出現共通性，譬如，台灣流行語中的“已購買，小孩愛吃”“上車舞”就與大陸的“網購”和“團播”等息息相關。

大陸與台灣年度流行語背後，蘊含著兩岸文化互動的演變軌跡。2016～2017年，台灣榜單上出現“藍瘦香菇”“洪荒之力”等諸多與大陸文化相關聯的流行語，可以照見兩岸往來的密切。然而自從2018年“九合一”選舉相關詞彙霸屏台灣流行語榜單後，直至2023年，兩岸流行語似乎成了兩條鮮有交集的平行線——台灣榜單上的本土詞彙劇增，而大陸流行語僅偶爾出現。這或能反映出台灣民眾對島內事務關注度的提高，以及兩岸文化對話的降溫。這種情況在2024年迎來轉變，“已購買，小孩愛吃”“破防”“硬控”這些大陸用語，通通躋身台灣年度十大流行語榜單。其中，“破防”曾上榜2021年度大陸榜單，“硬控”則同時出現在2024年度的兩岸榜單上。由此可見，兩岸流行文化的同步性和滯後性是並存的。

縱觀2016～2024年，兩岸流行語的“動”更多是大陸對台灣的單向輸送，並沒有形成“互”的局面。但在2025年，不僅大陸的流行語佔據了台灣榜單的半壁江山，並且與大陸相關的熱點事件保持了同步，更引人關注的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匆匆忙忙、連滾帶爬”跨越海峽登上大陸流行語榜單，並在兩岸同時流行，這體現出兩岸文化雙向交流呈現出新面貌。

流行語背後的互動與共鳴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這一流行語，源自台灣民進黨籍民意代表質詢的片段，經網友的集體創作，被廣泛應用於打工人上班、大學生考試周突擊、博士生趕稿等生活工作場景中，從政治話語搖身一變成為網絡熱梗。

實際上，台灣民意代表質詢的場景在大陸網絡中一直有所流傳，被網友當作“政治相聲”，但僅限于特定圈層之內。“從從容容”能在2025年火爆出圈，正是經歷了一場奇妙的傳播之旅：它首先從台灣的政治場域流出，後被大陸社交平臺轉化為一種娛樂化、生活化的公共表達，進而又被《沒出息》這首歌曲帶火，然後又回流至台灣並風靡全島，最終火遍兩岸。這一“台灣—大陸—台灣—兩岸”的傳播路徑，印證了兩岸民間正在通過網絡進行自發的、活躍的互動。

同樣火遍兩岸的還有被稱為2025年“神曲”的《大展鴻圖》。這首現象級“神曲”，並非當下流行文化的即時産物，其背後是中華傳統文化沃土孕育出的大眾文化結晶。該曲以粵劇《帝女花》經典唱段為音樂基底，巧妙地融合了廣東話、客家話的方言魅力，其歌詞囊括閩粵地區的飲食風物、民俗傳統，並在孟菲斯説唱風格的鼓點與粵劇鑼鼓的碰撞中，以現代説唱的方式完成了這場傳統與潮流的對話。毫無疑問，該曲是閩粵文化在當代語境下的鮮活注腳。

當這首“神曲”紅遍海內外時，海外和台灣的受眾卻呈現不同的欣賞方式——海外受眾因為聽不懂歌詞，只能對著節奏“上頭”，而台灣受眾因與閩粵有著親密的地緣聯結、相同的文化背景和共通的語言，所以能夠深刻理解歌中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和地域情結。此歌在台灣的流行走紅恰逢畢業季，畢業生們對彼此的祝福、對道別的瀟灑、對未來能否“大展鴻圖”的不確定，都融化在這首“神曲”中。由此，《大展鴻圖》與前幾年在台灣爆火的廣西壯族舞蹈《科目三》一併喚起了兩廣、福建、台灣等地民眾的集體記憶。

這些兩岸流行語，不管是傳統文化的當代表達，還是流行文化的直接展演，其背後總是隱藏著當代人的情感“開關”。兩岸流行語中你來我往的交融互動，印證了在全球化與數字化浪潮下，兩岸民眾正在用同一套語言文化符號系統，共同進行一場基於中華文化基因的集體創作。

同源文化構築情感認同

在一次次網絡集體創作中，兩岸民眾以中華文化為底色，主動譜寫、歌唱、傳遞這個時代的聲音。共同的中華文化傳統、共有的現代情感訴求、共通的日常生活體驗在其中生發、流動、迴旋，為這一場場“參與式文化”注入巨大能量。

年度流行語作為兩岸民眾參與創作的文化成果，生動展現了中華文化的當代創造力。例如，“你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等流行語，借熟悉的歷史人物，來表達對某些事情的無法理解；而“意大利山海經”這一流行語，更是將“潮鞋鯊魚”“輪胎青蛙”等AI合成的“賽博造物”，與上古神話《山海經》中的奇珍異獸相呼應，中華文化鮮活而持久的生命力在這種再詮釋中得以生動展現。在互聯網時代，流行語承載的中華文化意蘊，通過社交平臺實現裂變式傳播，進而擴散為兩岸民眾共享的精神符號。

2025年12月，台灣以信息安全為由封禁小紅書，引發台灣網友不滿。實際上，很多大陸社交平臺早已在台灣年輕群體尤其是00後和10後中悄然紮根，頗受歡迎。與台灣的80後或90後不同，台灣的00後和10後生長于互聯網蓬勃發展的時期，對流行文化有著敏銳的嗅覺，更樂於參與其中，因此能夠毫無隔閡地接受大陸文化和網絡流行語。甚至很多台灣中學生還會在非大陸社交平臺上使用簡體字。

如今，兩岸年輕人的語料庫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同步更新。中華文化也正在以有趣、輕鬆的姿態，讓相隔千里的心靈彼此牽引、緊緊相連。兩岸同胞以共通的語言衝破地域阻隔，于多元話題中碰撞出思想共鳴。一句評論的呼應、一個點讚的認可，皆是互動之星火，點點匯聚，漸成燎原之勢。這份滋生於虛擬空間的情感聯結並非空中樓閣，它根植于兩岸同源的文化沃土，以鮮活綿長的文化源流為養分，不斷滋養兩岸同胞刻在血脈裏的情誼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