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歲成首位安徒生插畫獎中國獲獎者 蔡皋:童年是最好的搖籃

80歲獲安徒生獎,成為插畫獎設立60年首位中國獲獎者。

 

蔡皋:我能夠把某一點東西畫出來,讓他們覺得它的魅力,我覺得是無上光榮。紮根民間沃土,用畫筆在孩子心裏播下美的種子。

 

2026年8月8日,加拿大渥太華。第40屆國際兒童讀物聯盟世界大會國際安徒生獎頒獎典禮上,中國繪本作家蔡皋獲頒“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蔡皋成為該獎項增設插畫獎項60年來首位獲獎的中國畫家。

 

 

蔡皋:沒有什麼事業是比為孩子創作作品,更幸福的事業。

 

今年八十歲的蔡皋,是中國繪本創作領域的重要開拓者。早在20世紀70年代,她就開始為兒童刊物創作插圖和小連環畫;80年代初,她成為圖書編輯。這一過程,包含著她在人生轉折中的堅持和追尋。

 

 

記者:您説您這一輩子想表達的,就是想在畫裏面畫出來的。但是到底想表達什麼?

 

蔡皋:我想説的東西挺多的,都是人成為人這樣的事。應該説打小就有一種,就培養了我一種自己去了解自己,跳出自己看自己這麼一種本事。舉個例子,我還沒讀書的時候,有一次外婆做了好吃的,鄰居家女兒的侄女芬芬是個很苦的女孩,打著赤腳,外婆叫住她,把好吃的先給了她,我們還沒吃到,我當時就不樂意了。過後,小姨瞧著我,眼神像看穿了我似的,説我小氣。那個眼神我一直記得,然後我就開始想,小氣多難看,多不好,不舒服。我們家人都不那樣,我怎麼能那樣呢?我究竟怎麼了?就這樣開始反觀自己。後來慢慢地,就變得跟他們一樣了。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想來,他們是很端正的,這就是中國傳統的教育。

 

 

蔡皋的繪本植根于中國民間文化。她從民間藝術的色彩和造型中汲取養分,以濃烈的色彩、誇張的造型和富有肌理的筆觸,使泥土、草木和沙粒仿佛帶上了可以觸摸的質感。而她的繪畫,並不是從正規的美術課堂開始的,她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美術訓練。

 

 

蔡皋:你內心有感動的時候,你一定想表達,語言是表達,文字是表達,畫畫它也是表達。我從小就愛畫,我覺得畫了以後,就落了地了,覺得很舒服,有一種釋放了的感受。

 

記者:誰教您的?

 

蔡皋:不用跟誰學,小孩都喜歡塗鴉,塗鴉就是發表意見,他亂畫的時候,你以為他浪費紙張亂畫,他不是亂畫,他只是畫不準,他在説故事呢。我小時候也是這麼覺得我想要表達了,我就會畫。

 

 

記者:那怎麼進步?沒有人教您怎麼進步呢?

 

蔡皋:進步太容易了,進步怎麼不容易,就是無師自通,我們都有這個本事,除了數學那些東西,那一定要教。但是藝術方面,我覺得它有一種自發的東西在那裏。

 

記者:那您怎麼去摸索,怎麼去積累?

 

蔡皋:太多了,我肯定要去研究色彩的規律,在生活中間去觀察、研究它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心裏的顏色,就應該是一種有生命力的顏色,有生命感的顏色,它是活的,是動的,它是會表達的。

 

 

蔡皋所説的有生命力的顏色,來自她的生命體驗。1946年,蔡皋出生在湖南長沙,充滿生機的老街生活和溫暖融洽的大家庭,為蔡皋的人生抹上了明亮的底色。

 

蔡皋:我五歲時,媽媽把我送進了學校。我哪懂得讀書,上課只顧著玩。繁體字又難學,當年父親手把手教我漢字怎麼寫,對我後來産生了影響。從此認識其他事物,我不再那麼膚淺,而是有了一種能力——能夠看到底、看到本質的能力。

 

20世紀60年代,蔡皋從湖南第一師範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株洲縣文化館工作。一年後,又被調到偏遠的太湖小學任教。

 

 

記者:您當時到太湖是因為什麼?

 

蔡皋:我當時19、20歲左右,因為我不喜歡領導要我做的事情,他説你第一師範來的,他讓我一個禮拜彙報一次周邊人的一些情況,我很生氣,心裏覺得很憋,我肯定不做這些事,當時單純就是覺得我們家人都很正的,我就説這事情我幹不來。完了他還跟我介紹對象,我也不樂意。

 

記者:那你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蔡皋:付出代價就重新分配。

 

記者:那值不值呢?

 

蔡皋:我值,我離開他遠點好。

 

在農村,蔡皋一待就是七年。一開始,她覺得自己被流放了。但鄉村的風景、鄉民的勞作,撫慰著她,也成為她日後藝術創作的源泉。

 

 

蔡皋:大自然美化了這一切,自然地消解了這些。山清水秀,也是流水潺潺的,周邊的人心純正。在這個生活裏面,不光是陽光和美麗的東西,也看到過一些不舒服的東西。但正是如此,才讓我明白:沒有醜,就襯托不出美。其實人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選擇。你睜開眼睛,就要決定起床還是不起床,做還是不做。很多人誤會了,以為審美只是看一幅畫美不美、看一樣東西好不好看,其實不然。審美,本質上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一種選擇。

 

 

來到鄉村執教後,蔡皋一邊教書,一邊自學繪畫。後來她開始創作連環畫,並嘗試給出版社投稿,漸漸地,出版社的編輯們對這位給孩子畫畫的“業餘作者”有了深刻的印象。

 

 

蔡皋:在鄉下的時候,我就開始投稿。當時全省只有一個兒童刊物,叫《紅領巾》。1972年,我開始往那裏投稿,畫學生生活,畫小小連環畫,就這樣開始了創作之路。因為我經常獲獎,出版社後來想調我過去。我非常開心。當時還有7塊錢稿費,那對我來説很高了,1972年我的工資才29塊5。那7塊錢的稿費,讓我特別高興。其實更讓我開心的,是看到自己的作品變成印刷品,覺得好過癮。原來只有一條,現在變成了N條,那麼多人可以拿來看。連我在湖南第一師範的校長都看到了,還對我説,蔡皋,你把名字搞太大啦。

 

1982年,蔡皋被調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成為一名圖書編輯。彼時,國內的讀者尚未對圖畫書有熟悉的認知。相比于文字作品,圖畫書太過小眾,報酬又低,願意長期投入的畫家並不多。為了讓別人看到自己,蔡皋決定自己先畫。

 

 

蔡皋: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有一個傳統挺好的,鼓勵創作,他説你不拿作品,你怎麼去讓人家了解你,要求所有的編輯都能夠搞創作,而且每年允許你有一個月的創作假,我就請了一個月的創作假完成《寶兒》。

 

《寶兒》是蔡皋根據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中的一個故事改編而成,講述了一個孩子憑藉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獵狐妖、救母親的故事。1993年,《寶兒》獲得第14屆布拉迪斯拉發國際插畫雙年展“金蘋果獎”,蔡皋成為首位獲此獎項的中國畫家。

 

 

記者:這個時候就有機會能夠接觸到,國際上其他的國家,他們的繪本都是什麼樣的,差得遠嗎?

 

蔡皋:差距太大了,主要在於觀念的不同。文學和藝術需要相應的環境來滋養,而我們的市場對圖畫書的認知還停留在“識字”上。國際上的繪本,幾十塊錢一本是很常見的事,但在很多人看來,花50塊錢買一本沒幾個字的書,實在浪費。寧可拿這些錢給孩子買吃的,也不願意買繪本。這跟經濟水準、文化水準是相關的。

 

在蔡皋看來,與能夠獨立進入藝術市場的“大畫”相比,圖畫書插畫常被當作“小畫”,商業價值也更低。但圖畫書作為一個獨特的品類,總要有人去做。

 

 

記者:普通讀者看到的是一本繪本,但是對畫家來説,每一幅畫都要投入很長的時間,很高的精力投入,可能變成一本書的時候賣不了幾個錢。

 

蔡皋:我是有能力畫大畫的,但圖畫書這塊總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不做,誰來做呢?如果不這樣想,圖畫書能進步嗎?能提高嗎?只會永遠停留在起跑線上。總得有人做點實事,這就是實事。如果太在意錢,就做不了這件事。中國圖畫書要進步,兒童要變得更優秀,未來才會更好。必須有人把圖畫書看得重要,願意為它付出。圖畫書有時候是很“貴氣”的,它需要良好的經濟條件去支撐,需要去“養”。不然的話,大家都不去畫,哪會有《桃花源的故事》這樣的作品出現。

 

20世紀90年代,被稱為“日本圖畫書之父”的松居直在中國捐資設立了中國繪本“小松樹獎”,而蔡皋編輯的四種繪本囊括了“小松樹獎”的全部獎項。二人由此相識,並結下了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友誼。

 

蔡皋:之所以有機會見到松居直先生,是因為我獲得獎項後,他表示想見我,領導便安排了這次會面。在交談中他説,中國不缺好畫家,缺的是好編輯。他的意思是,中國的畫家很多,但少有畫家願意為編輯工作作出讓步和奉獻。如果沒有好編輯,就出不了好書。他本人就是一個出色的編輯,並且為了作品甘願讓步和犧牲。他説你們有傳統,但因為日本的侵略戰爭而中斷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日本人,他願意幫助我們。當時我是主動應下來這個任務的。我喜歡桃花源,我正好往桃花源裏放我的體驗。我那麼久的農村生活經驗,放到桃花源里正好,我説我來畫,他説那好,馬上就這麼定了。

 

 

桃花源的故事改編自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寄託了中國人最嚮往的一種人文理想。而在這個大眾耳熟能詳的故事中,蔡皋又融入了自己的感受。繪畫過程中,蔡皋查了大量資料,某些細節的斟酌滲透著她自己的理解。

 

蔡皋:畫了幾個月,真的不容易。光是畫“桃花”這一關,就難得不得了。怎麼畫桃花呢?我看古版畫裏的桃花源,他們的畫法不適合我,我肯定要和他們不一樣。我畫的是“落英繽紛”,不容你不去注意它。我不是畫一朵兩朵的清冷意境,而是抓住“繽紛”二字。我想畫一個理想的“繽紛”,而不是清冷的。

 

經過對文本、表現方式的反復醞釀,這本由松居直配文、蔡皋繪圖的作品,在2002年出版。書中的插圖後來被日本小學國文教科書採用。對於蔡皋來説,這本書還有更為特殊的意義。

 

 

蔡皋:我希望表達的是,一個人所能做的事終究有限,語言也同樣有限。表達自己的看法是一方面,但一個人的視野和涵養所産出的作品,終究只是一家之言。我只求理解,不是理解我個人,而是理解作品本身。我只是一個標識。我畫桃花源,是想告訴你:除了陶淵明,還有魏晉,還有厚重的歷史,那麼多精彩表達的文學作品,你不妨去看看。它只是一個標識。

 

 

記者:您是藝術家您是畫家,所以您有能力,那對於絕大多數,可能沒有藝術氣息的人來説,這個生活能過出藝術感嗎?

 

蔡皋:當然能,我正好要講的就是這個。我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為童年而做。我就是要告訴你,童年是一個最好的搖籃。你睜開眼後,第一口奶要喝純正的母乳,而不是代用品,你的口味就出來了。我做童書,就是為童年而做,就像我外婆當年講故事、念童謠一樣,只不過我是通過圖畫書來講述。我畫《月亮粑粑》,畫《月亮走我也走》,畫《桃花源的故事》,都是在做童年的東西。我就是在教你去追尋追尋之美,説到底就是追問之美。你有了追問之美,一輩子都會追到好東西。

 

 

退休後,蔡皋開始全身心投入繪本創作。她有一個堅持了幾十年的習慣,手裏總是有一個本子,看到什麼就會把它畫下來,記下來。圖文並茂的記錄裏,萬事萬物都能入畫、成詩。她就用畫筆打撈記憶中的趣味,將童年和現在連綴在一起。

 

 

蔡皋:這是我的針線活,我要把這種感覺做一本書,讓讀者知道生活就是這麼形成的,童謠也在裏面,有手勢的童謠,“羞羞羞, 刮豬油,熬白菜放醬油”“拉鉤上吊一輩子不許變”這些東西都是要手勢。你説這句話沒什麼意思,但是孩子特別喜歡。

 

 

最近幾年,隨著各種視頻的傳播,蔡皋“出圈”了。越來越多的人希望從她身上找到參考答案。而蔡皋用一生給出了最平靜的答案:36歲才做編輯,47歲拿第一個大獎,55歲退休後才迎來創作高峰,80歲站上世界舞臺。她讓人看見另一種人生可能,慢慢來,扎深根,花期晚一點,也能開得盛大。

 

 

蔡皋:我覺得生活沒有什麼是浪費的,沒有邊角余料,也沒有哪一部分是多餘或缺掉的——它們全部都在合成你,合成我自己。你有過頹廢,也有過痛苦,那才是完整的你。人本來就該是完整的,去追求完整。既然生活賜予我困難,那我便要去享受這個困難。

 

 

記者:在您漫長的,以往的過程中,沒有記者會盯著您,但是這些年越來越多了,是因為您得獎多了,還是因為您漸漸因為得獎被大家知道,被大家喜歡了?

 

蔡皋:我沒有想衝獎,但獎選擇了我,我也沒辦法,但是我高興。不過獲獎並不是我追求的,我做很多事情都是出於自我需求。繪本是我的船,它渡我去一個好地方,看對岸的風景。它是我的船,是我的一個途徑,而不是目的。如果它是目的,我不可能到了80歲還這麼熱愛它,也不可能像一條河一樣,有始有終地奔向大海。

 

製片人丨劉斌 王惠東

 

記者丨董倩

 

策劃丨陳朋

 

編導丨陳朋

 

攝像丨王忠仁 王揚 陳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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