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景德鎮”鶯歌的百年窯火與匠心

從台北市區驅車，沿淡水河溯流向西南駛去，高樓大廈漸漸隱去，充滿懷舊氣息的街巷逐漸鋪展在視野中。近一小時後，可見一道鐵路涵洞橫亙在馬路上，灰褐色橋體上鑲嵌著彩色瓷片拼出的“鶯歌城”字樣。

這裡是被譽為“台灣景德鎮”的新北市鶯歌區。位於中心地帶的這道涵洞宛如一條“時光隧道”：一側是著名的陶瓷老街，眾多老窯廠和文創小店錯落排布；另一側坐落著現代感十足的陶瓷博物館及多個陶瓷公共藝術裝置。

本地制瓷業的200餘年歷史裏，數不勝數的手藝人在泥火交融中淬煉出灼灼匠心，守護著海峽兩岸一脈相承的瓷韻文脈。正如74歲的當地代表性陶瓷藝術家張美雲所説：“我的大半生都在製作瓷器，我還要做到底，將傳統文化好好延續下去。”

古瓷傳新韻

約20平方公里的鶯歌區內，分佈著數百家陶瓷工廠和藝品店。漫步在幾條主街道，一間間門店裏瓷器琳琅滿目，有琉璃瓦、瓷磚等建築用品，有花瓶、碗碟等生活用品，還有工業用途的精密陶瓷……

名為“美湛雲瓷”的工作室內，陳列著各式各樣金彩奪目、繪有花鳥祥紋的琺華彩瓷。作品雍容華美，盡顯創作者張美雲從業多年積澱的從容大氣。

上世紀70年代，鶯歌陶瓷産業發展正旺。張美雲從美工學校畢業後，先後進入兩家專營倣古陶瓷的工廠。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她掌握了勾線、配釉、燒制等基本工藝，還對青花、鬥彩、粉彩等繁多種類認識頗深。

近20年後，張美雲成立了個人工作室。那時，制瓷已不只是一份營生，她更渴求藝術上的突破。

一次參觀台北故宮博物院時，張美雲邂逅了幾件明代琺華彩瓷，頓時被吸引，在極具立體感的器件前駐足良久。這種創于元、盛于明的技藝，需用特製管筒在陶胎表面勾勒凸線輪廓，填入艷麗的釉料，再經窯燒而成。

“它們太美了！”她回憶，當時台灣沒人懂得如何燒制，“如能復原出來會很有意義”。

隨後三四年間，張美雲遍尋古籍資料，反復試驗不同工具、窯溫及釉藥配方。不知多少次失敗後，她終於將關鍵的立粉技法實踐成功。

再現古韻同時，她還發揮創意，運用細緻的鎏金工藝加以點綴，又融入台灣藍鵲、三峽藍染布等本地特色圖案。本世紀初，她舉辦首次個展，作品一面世便在島內引領了一股創作與消費潮流。

今昔硘仔鎮

對張美雲而言，成為一名制瓷師可謂“天註定”。

她的祖籍福建泉州安溪，擁有宋元時期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外銷瓷窯址——安溪窯。她生長于斯的鶯歌被稱為“硘仔鎮”，鼎盛時有數千家工廠，一半以上人口從事相關行業。

“我小時候，鎮上煙囪林立，幾乎家家戶戶門口都堆著陶土原料和素胚。”張美雲説，“每個煙囪就代表一家工廠。”

鶯歌，得名于當地山上一塊狀似鸚鵡的巨石，傳説由鄭成功擊落的妖鳥變化而成。附近山陵盛産黏土，清嘉慶年間，渡海來臺的泉州晉江籍吳姓人士利用這一資源，創設制陶工坊，開産業之先河。

清中晚期，吳氏族人陸續來臺，漸成陶瓷技藝大族。新入行的窯主們又從福州另聘師傅，兩地“唐山師傅”為鶯歌分別帶來“轆轤拉坯”和“土條盤築”兩種傳統制陶手法。

20世紀以來，隨著瓦斯窯、鐵道等現代化設施落成，鶯歌陶瓷産業迅速繁榮，直至台灣經濟轉型，當地逐步從生産發展出集文化傳承、觀光體驗、文創消費為一體的新業態。

如今，走進紅磚灰瓦的陶瓷老街，一間間各具特色的店舖鱗次櫛比，其間點綴著活化煥新的煙囪、窯道等工業遺跡，路牌、井蓋、街燈等公共設施也融入了陶瓷元素。

不遠處，陶瓷博物館在常設展中將硘仔鎮的歷史娓娓道來，還呈現了多元化的當代陶瓷地景藝術。張美雲長期在此義務教授陶藝。她總説，陶瓷成就了自己，要回饋給陶瓷，讓更多人感受其中的文化魅力。

窯火映兩岸

嫋嫋窯煙從歲月深處升起，牽起兩岸“瓷緣”。在張美雲等人帶領下，鶯歌陶瓷近年來頻頻在大陸亮相，獲得業內外關注。

十多年前，張美雲第一次來到大陸，以陶藝家身份在陝西富平駐村創作。那一個多月間，她探訪當地的唐宋時期制瓷窯場遺址，還遍觀秦始皇陵兵馬俑等古跡，在豐厚歷史文化啟發下在地創作並舉辦個展。

“大陸很多傳統工藝都是一代代薪火相傳的，我很想要多了解一點。”張美雲説。

此後，她積極通過朋友引薦結識大陸各行手藝人。過去幾年，張美雲還曾與潮州彩瓷工藝師鄭金髮聯袂完成了金地萬花四方瓷瓶。

張美雲回憶，創作過程很有趣，往往是一方在胎體上畫一點，另一方受到啟發再完善一點。“與其説是創作，不如説是好朋友互相切磋、一起玩。”她説。

今年5月，張美雲的鎏金琺華彩受邀參加第二十二屆中國（深圳）國際文化産業博覽交易會，同場展出的還有來自琺華技藝發源地山西的喬氏琺華器。同宗同源的兩岸琺華技藝穿越時空，相映成輝。

交流中，雙方發現，琺華製作工藝在大陸也曾一度瀕臨失傳，幾乎在相同的年代，兩岸匠人不約而同開始致力於復燒研究，終令這古老而珍貴的傳統手工技藝得以創新發展。

“這真是難得的緣分！”張美雲説，一定會找機會專門去山西拜訪當地非遺傳承人。

時光流轉，一簇窯火在兩岸傳承不息，又再度匯聚，共同映照出中華文化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