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土文物看海昏侯劉賀:一個大寫加粗的城會玩

從2015年底到2016年初,江西省南昌市海昏侯國的發掘一直是媒體報道的熱點,“劉賀”“海昏侯”“海昏侯國”等字眼反復被提及。終於,經過科學發掘和修復的441組海昏侯國出土文物,橫亙兩千年,縱橫數千里,裹挾著濃濃的漢代風塵,來到了首都博物館參加特展。自開展以來,備受觀眾青睞。

 

本文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考古發燒友”,更曾親臨考古發掘現場。他為了一同觀展的同事們,撰寫了下面的“講解提綱”,大受歡迎。讓我們也跟著來一場“平面”觀展,穿越時空,睹物思人,探訪一個真實的劉賀和他的海昏侯國。

 

歷史背景

 

劉賀活得很憋屈

 

是個典型的政治犧牲品

 

在歷史記載中的劉賀,是一個典型的紈绔子弟,爺爺是漢武帝劉徹,奶奶是“傾國傾城”的李夫人。李夫人生前很受漢武帝恩寵,死後陪葬在漢武帝劉徹墓旁,遠比重臣衛青、霍去病的墓更靠近漢武帝,可見地位非同一般。漢武帝劉徹有6個皇子,劉賀的爸爸是李夫人親生,叫劉髆;叔伯劉弗陵,是漢昭帝。劉賀的爸爸被封為“昌邑王”,具體在今天山東省菏澤市巨野縣。

 

劉賀是個典型的人生失意者——在世30多年間曾經歷王、皇、囚徒、侯幾種身份的轉變,而他去世時,年僅34歲。劉賀有4個姐姐,他5歲的時候,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接替故去的父親,成為了第二代昌邑王。

 

在平穩地當了10多年的昌邑王后,他的命運突然出現了巨大變化。劉賀19歲時,漢昭帝劉弗陵駕崩,因膝下無子,只得從漢武帝的孫子們中間進行選拔,劉賀在大臣霍光的操縱下從昌邑王被“提拔”繼承皇位,這是他的人生頂峰。27天后,由於政治權力的糾紛,劉賀的舉動讓霍光深感不安,他聯合朝臣,宣佈劉賀淫樂無道,幹了1127件荒唐事,由此將劉賀廢掉。史稱“漢廢帝”。

 

回到山東後,劉賀被軟禁在山東昌邑,一呆就是10年。此時的昌邑國已被廢除,被囚禁監管的劉賀混得一塌糊塗。當時的漢宣帝聽聞監管的彙報,動了惻隱之心決定免除其一死,並“封故昌邑王劉賀為海昏侯,食邑四千戶。”在南昌,劉賀當了一段時間的海昏侯後,又因被監管人員進了讒言,食邑大為減少。按照當時的政策,劉賀在海昏侯國只享受待遇,相應的行政權力歸海昏縣。且根據文獻的記載,劉賀“不宜得奉宗廟朝聘之禮”,可憐到連祭祀自己祖先的資格都沒有。

 

展覽講解

 

“海昏侯國” 細小之處見講究

 

本次首都博物館的特展由四部分組成——“驚現侯國”“王侯威儀”“墓主身份”“保護共享”。

 

圖片默認標題

 

“驚現侯國”部分,主要陳述的是整個海昏侯國遺址的考古學史——它是如何被發現與發掘的,展示了海昏侯國的遺址佈局和海昏侯墓的發掘起因。“王侯威儀”部分,則盡顯大漢皇室的宏偉,向觀眾呈現了漢代諸侯的吃喝、出行、娛樂、社會交往、生活潮流、禮儀文化各個方面,使參觀者身處其境,耳濡目染,充分領略大漢王朝的蕩蕩雄風。“墓主身份”部分,通過文物、文獻“二重證據法”,論證了墓主身份以及他那個時代的歷史真相。“保護共享”則表現出整個發掘採用了全新的工作理念、先進的文物保護技術、可靠的支持保障,體現了保護工作的權威、科學、規範。

 

“五色炫曜”一詞,恰如其分,卻令人唏噓

 

首都博物館的展覽名字《五色炫曜——南昌漢代海昏侯國考古成果展》頗具匠心,前四個字意味深長,而後面的長句,往往被人一帶而過。“海昏侯國”,常常被觀眾省略為“海昏侯”。實際上,該展覽是整個海昏侯國的考古成就展,而並不只局限于劉賀墓葬裏出土的文物。早在2011年,海昏侯國考古發掘就已經開始。

 

司馬相如在《長門賦》中曾娓娓動聽地寫道:“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瑇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翻譯成現代文字就是:“五光十色的色彩耀眼欲炫,燦爛地發出異光。寶石刻就的磚瓦,柔潤的像玳瑁背上的紋章。床上的帷幔常打開,玉帶始終鉤向兩旁。” 這段描寫漢代建築和器具精美的漢賦,彰顯了漢代熠熠生輝的文明。 寥寥四字,頗具時代特點,而那些原本渲染襯托失寵皇后抑鬱的美詞,被引申到海昏侯國的展覽,又不禁使人聯想到當時備受恩寵的劉賀奶奶李夫人。流傳至今的漢賦,朗朗動聽;發掘出來的遺物,默默無語。兩者的命運,曾經那樣的截然不同,而在2000年後的今天,卻進行了如此意味深長地對接,不能不叫人感嘆命運如此捉弄人。

 

衡量文物價值,文字類文物帶來的信息比金銀更貴重

 

整個海昏侯國的考古發現成果是十分驚人的。僅海昏侯劉賀墓葬中就出土了2萬多組文物。其中漆木器約3000余件,簡牘、木牘萬枚,金屬文物包括金器約300件、青銅器和鐵器等約3000余件,銅錢10余噸,玉器包括寶石、瑪瑙、綠松石等約500件,陶瓷器包括漆皮陶等約500余件,以及紡織品等。這些物品從多角度展現了漢代高超的物質文化風貌,璀璨炫目。

 

圖片默認標題

 

珠光寶氣的金器、玉器,往往引得人們嘖嘖稱讚。其實,在考古學家的眼裏,文物上的信息比金銀更珍貴。海昏侯墓主身份的確定,靠的就是墓葬內出土的文字類遺物。“大劉記印”“海”“昌邑籍田” “劉賀” 等文字的陸續發現,使得人們對墓主身份的認識越來越清楚。簡牘、木牘等帶有文字性的文物一般都很難保存,它們或被偷盜破壞,或遭自然風化,存世的數量很少。在有明確墓主姓名的墓內——劉賀墓中出土了數以萬計的竹簡等文字遺物,僅僅數量就已經令人震驚了,而經過紅外照相處理,考古學家發現,這些文字的內容包括《論語》《易經》《禮記》、方術、與養生和房中術有關的醫書、描寫冢墓的賦等等,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它們能夠帶來一手的、直接的歷史信息,是澄清海昏侯劉賀相關歷史謎團的重要證據。

 

專家看法

 

海昏侯劉賀墓的發掘,給中國的學術界,尤其考古界和歷史界帶來了巨大的轟動,根據現有的資料,各路專家紛紛提出了自己的學術見解,其中兩位青年專家的認識,值得一提。

 

西漢並不像文獻記載的多金,劉賀墓只是個特例

 

在海昏侯國考古專家委員會成員中,40多歲、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專家劉瑞可以説是比較年輕的一位。他在西北大學讀完考古學和歷史文獻專業並獲得本科、碩士學位後,2010年又獲得復旦大學中國古代史專業的博士學位。劉瑞一直從事與漢代考古相關的研究工作,曾經主持完成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西漢諸侯王陵墓制度研究”,還參與過未央宮出土骨簽整理和中華書局《後漢書》新校的有關工作。2014年,劉瑞在西安北郊,發掘了漢長安城北側渭河故道上的橋梁遺址,很為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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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海昏侯劉賀墓,劉瑞更多的是從歷史文獻的角度闡釋此次考古學的發現。劉瑞説:“由於一直沒有發現過麟趾金的實物,過去歷史學界,對什麼是麟趾金産生過爭執,這次海昏侯劉賀墓中既有馬蹄金也有麟趾金,一下子就解決了問題,終結了過去的爭端。”

 

同時,他還對海昏侯劉賀墓葬中出土大量金器這一特例進行了闡述,劉瑞説:“可以看出,第一,雖漢墓中確實會埋藏黃金,但相對而言墓中埋藏黃金的數量其實非常有限。其次,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黃金數量,不僅遠超等級比列侯低的其他墓葬,更遠超等級比列侯還高的諸侯王墓。”在解釋這一特例出現的原因的時候,劉瑞認為,這些黃金,是劉家兩代昌邑王的儲備,而海昏侯劉賀“不宜得奉宗廟朝聘之禮”,“這樣也就必然意味著他從昌邑國帶來的大量黃金沒有了最主要的流向和出口。” 在劉賀去世且無人繼承其侯爵的情況下,原來海昏侯府庫中貯藏的兩代昌邑王的大量黃金,也就只好隨劉賀而去埋藏于墓中,造成了劉賀墓中埋藏大量黃金的罕見情況。

 

劉賀也許是個會吃會玩、懂音樂、好古董、有文化的文雅之士

 

發掘領隊楊軍,是一位具有多年田野發掘經驗的考古工作者。他1988年畢業于四川大學考古係,從事田野考古發掘與研究20多年。2002年,他主持發掘的李渡元代燒酒作坊遺址獲2002年全國十大考古發現和國家文物局田野考古三等獎。

 

楊軍認為:真實的海昏侯劉賀,可能並不像史書裏記載的那樣猥瑣,從陪葬的生前遺物推斷,他的愛好較多,素質比較高,很可能是個文雅之士。

 

海昏侯劉賀墓葬中除了出土有大量的糧食以外,墓葬的整個東藏槨就是一個大廚房,全部的出土文物都與吃有關。在發現的廚具中,有一種小口的火鍋,附屬有小炭盤。另一種廚具“染爐”,其實就是銅耳杯下面有加熱的火爐,作用是把醬料放到染爐上的杯子裏溫熱。兩相配合,火鍋裏煮好的肉放在染爐蘸醬再吃。海昏侯劉賀的用餐方式是分餐制,每人面前有個案幾,各自坐在專用的席子上,席子四角還有精緻的席鎮,可以很愜意地享用可口的食物。

 

除了好吃,海昏侯劉賀還能喝到很好的蒸餾酒。墓葬中出土了一個圓形桶狀青銅“蒸餾器”,裏面還有類似芋頭的殘留物。在“蒸餾器”下面,是一個帶三個環形耳的圓形釜,向上的特製介面,承接從上面流下來的白酒,在達到一定量後,可以從三個耳朵中穿繩子,把蒸餾好的白酒運走享用。

 

在吃喝的同時,海昏侯劉賀還喜歡享受美妙的音樂。他的墓葬裏出土了編鐘——其中鈕鐘14件,甬鐘10件。整套鈕鐘共14枚,出土時排列順序清晰,從大到小標有序號,音階則由低轉高。而10件甬鐘,顯然是在五音基礎上,高音低音都有了延伸。還有一組鐵制的空心編磬,有十多件,極為少見。另外,墓中還出土了琴、瑟(其中的一把大瑟長2.1米)、排簫等管弦樂器和吹奏樂器,更有伎樂木俑20多件。可以想像,當琴瑟管弦齊鳴,中間夾雜編鐘、編磬等清脆有力的金屬音時,是多麼的美妙。此時的海昏侯劉賀,在盡享美食、美酒的同時,也許能有難得的笑容。

 

海昏侯劉賀喜愛古董。墓中出土有周代的青銅器,比如青銅提梁卣和青銅缶,這兩件花紋繁縟的精美銅器,鑄造工藝十分精美,非常有可能是皇室劉家的傳世之寶。

 

海昏侯劉賀有文化,能讀書,而且非常有可能寫得一手好字。在海昏侯劉賀墓中的文書檔案庫中,還出土了兩方硯臺,經過化驗,裏面全是墨粒。可以肯定,這兩方硯臺是海昏侯生前使用過的。硯臺保存完整,呈長方形,刻有桃花圖案,製作精美。楊軍認為“海昏侯生前受過良好教育,喜好舞文弄墨。” 墓中有“南海海昏侯臣賀昧死再拜皇帝陛下”字樣的奏牘副本出土,更叫人遐想到海昏侯劉賀書法的精妙。漢代,儒家思想佔有重要的地位,海昏侯劉賀對他的山東老鄉孔子十分崇拜,墓中出土有巨大的孔子像,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孔子像。孔夫子居中,旁邊還有他的幾個弟子顏回、子貢、子路等人,他將孔子畫于屏風,唸唸在心並極力效倣。此外,在大量的簡牘、木牘中,考古學家還發現了《論語》《詩經》《周易》等文獻。

 

海昏侯劉賀的整個墓葬,功能分佈清晰。在擺放時,根據各種器物的不同形狀進行規劃,充分利用空間,儲存量大,又顯得井井有條。從而使得整個墓葬規制,既不超出侯的標準,但又埋葬得富麗堂皇。在墓葬中還出土了大量用於收納的漆器盒子和箱子,製作工藝十分精美。比如用來放置馬蹄金和麟趾金的漆盒,四週整齊規制。在漆盒中間,麟趾金兩個一組,斜角對稱安放,四週則填滿了馬蹄金。我們可以大膽推測,海昏侯劉賀,生活一定極為講究,喜愛乾淨整齊,具有一定的空間規劃和收納水準。

 

有人説過:“吾心歸處是吾鄉。”想必海昏侯劉賀也是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來南昌的。中國古代,稱湖為“海”。在海昏侯劉賀的墓中,出土有一枚大印,上面只有一個大大的字樣“海”,這似乎表明,海昏侯劉賀似乎很安心偏居在鄱陽湖一帶。但是,從再也無法獻出的酎金上的文字可以看出,海昏侯劉賀對於政治地位的恢復和自己的復出,一直存有餘念,往昔的歲月被深深銘刻在其內心深處,受監控的殘酷現實又必須接受。其內心的痛楚,一定難以釋懷。傳説,海昏侯劉賀,曾到鄱陽湖邊,隔湖北望。隱隱思鄉情,又有幾人知,對於這個悲劇人物來説,故鄉和過去的歲月也許只能縈繞在他的夢中,而“海”的那邊,是他永遠回不去的故鄉。

 

(本版標題“城會玩”:網絡用語,原為“你們城裏人真會玩”,語帶調侃)

郭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