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玩具總動員》開創數字聲音剪輯的先河。資料圖片
數智時代到來,技術迭代對影視行業的影響波及範圍廣泛而深遠。這不僅是技術層面的提質增效,更意味著對傳統知識體系的重新梳理以及對創作邏輯的重新建構。可能不少創作者感到迷茫焦慮,仿佛置身於不知方向的浪潮中。但若我們將視線拉遠,站在電影誕生130週年的歷史節點回望,就會發現每一次技術更新迭代都曾給電影藝術帶來挑戰與機遇。面對技術衝擊,電影並未消逝或邊緣化,而是憑藉強大適應力,或實現美學表達擴容,或推動産業形態重塑,或催生創作理念革新,不斷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聲音技術建構電影的聽覺世界
電影發展史上第一次變革,來自聲音的引入。從1895年《火車進站》的無聲震撼,到1927年《爵士歌王》首次實現對白與影像同步,30餘年間,默片建立起依賴動作表演與剪輯節奏的成熟“語法”與産業習慣。聲音介入,在初期拖慢拍攝效率、提高製作成本,甚至一度讓敘事節奏變得遲滯。但創作者很快意識到,聲音不僅能豐富表現手段,還能從根本上確立電影“復原物質現實”的視聽媒介特徵。他們開始從錄製技術、剪輯方式到敘事理念進行探索,努力將聲音元素融入既有製作體系,使電影實現從純視覺藝術到視聽綜合藝術的跨越。
聲音技術演進是動態過程。每次聲音技術的升級,都釋放了聲音敘事的潛能,拓展了觀眾的審美感知。從單音軌到多軌錄音的轉變,令複雜群戲的對話得以清晰呈現、同步捕捉;從全向麥克風到指向性麥克風的變化,將錄音目標集中于單一音源,排除環境噪聲干擾,提升聲音純凈度;而從單聲道到身歷聲,再到數字環繞聲與全景聲,讓聲音實現對真實聲場的模擬再造,最終為觀眾營造極具沉浸感的三維聽覺空間。這一技術演進史被鐫刻于一系列里程碑作品中。比如《金剛》首次運用音效參與敘事,《一個明星的誕生》第一次採用身歷聲呈現,《玩具總動員》開創數字聲音剪輯的先河。這些作品印證了聲音技術在豐富敘事、增強體驗方面的價值,也清晰勾勒齣電影感官體驗從平面走向立體、從旁觀走向沉浸的軌跡。
視覺技術豐富銀幕的色彩呈現
電影史上的第二次變革,聚焦從黑白影像邁向彩色寬銀幕的視覺體驗提升。二戰後,受社會文化生活多樣化、娛樂方式變遷等影響,電影觀眾一度退潮。電視技術快速發展並大規模進入家庭,進一步分流影院觀眾。對此,電影業通過技術創新完成自我升級,借助特藝彩色技術(20世紀初研發的彩色電影工藝,通過三卷黑白膠捲分別記錄紅、綠、藍三原色光譜,經染色合成後實現高飽和的色彩效果)、西尼瑪斯柯普寬銀幕工藝等提升觀賞體驗,實現在媒介競爭中的主動轉型。
20世紀30年代,《綠野仙蹤》《亂世佳人》等影片運用特藝彩色技術,以前所未有的瑰麗色彩驚艷觀眾,成為電影史上的美學里程碑。這些作品的成功,助力特藝彩色技術確立為行業標準,並直接推動此後數十年間好萊塢歌舞片的創作熱潮。西尼瑪斯柯普寬銀幕工藝的應用則令1953年上映的《聖袍韆鞦》展現出廣闊的視野與豐富的畫面信息,強化了史詩巨制宏大場景的震撼效果。不僅如此,這種技術也影響了電影的構圖語言與場面調度方式。比如在《願嫁金龜婿》這類都市題材中,出現一種被稱為“晾衣繩”的構圖美學。導演在長鏡頭中,將人物、道具等戲劇元素精心佈置于水準延展的畫面空間內,如同衣物排列于晾衣繩上,既維持了視覺的秩序感,又強化了空間的連貫性與戲劇張力。這些變革通過電視無法呈現的寬廣視野與鮮艷飽和的彩色畫面,確立了影院體驗的獨特性,彰顯了電影作為大銀幕藝術的魅力。正是憑藉這一優勢,電影吸引大量觀眾重新走進影院,成功應對了電視普及帶來的衝擊,鞏固了其在視覺娛樂領域的核心地位。
數字技術重構影像的生成邏輯
電影史上第三次變革,源於從膠片到數字的媒介轉換。與此前聲音、色彩等技術革新不同,數字化浪潮並未停留在影像表現的擴容,而是直接動搖了電影長久以來的物質基礎——過去的技術演進始終以膠片作為記錄現實的載體,圍繞巴讚強調的“物質現實的復原”展開創作,數字技術則徹底顛覆了影像生成邏輯,沒有膠片曝光,甚至可以沒有對應物理實景的畫面。
這一轉變帶來貫穿製作、後期到放映的系統革新。數字中間片技術實現了膠片素材的數字化處理,使電影從傳統的膠片拍攝剪輯放映過渡到“拍攝膠片——數字化編輯——印回膠片放映”模式,再到全流程數字化作業,提升了製作效率與靈活性。視覺預演技術則允許導演在開拍前通過虛擬拍攝進行“數字綵排”,幫助團隊預先明確拍攝效果,控製成本與時間。畫質方面,新型數字攝影機解析度更高,動態範圍更大,且體積更輕便、操作更靈活、總體成本更低。拍攝現場,數字感測器支持即時查看與調整曝光和色彩,縮短了反饋週期。後期製作中,非線性編輯系統實現了雲端協作,團隊可遠程同步處理素材,提升工作效率。發行環節,數字電影數據包取代了笨重的膠片拷貝,傳輸快速安全,且便於版權追蹤與管理。這些環節環環相扣,構建起電影産業高效、協同的生態系統。
比技術流程變革更深遠的,是數字技術對電影美學的重新定義。在數字時代,電影不再只是對外部現實的摹寫,而轉向對人類內心想像圖景的構建,使電影體驗向更具臨場感、奇觀化的方向發展。《阿凡達》是這一轉向的標誌性作品,它通過結合3D立體影像與動作捕捉技術,構建想像中的潘多拉星球,讓觀眾仿佛化身為納美人,飛行、馳騁、戰鬥,獲得一種近乎真實的沉浸感。這次實驗使電影加快了以數字技術為核心、追求極致感官體驗的進程。在此過程中,這門藝術不僅沒有丟失其藝術本質,反而在技術的賦能下拓展了表達邊界與想像維度。
數智技術催生創作的生態改變
如今數智時代的到來,又將電影引入新的發展時期。與以往每次主要圍繞某一項環節比如錄音、發行進行升級的情況不同,數智化可能會顛覆傳統電影製作,催生出一種新的電影創作模式。當看到當前人工智能工具能自動處理複雜的鏡頭運動、形成連貫的故事情節,甚至保持畫面中物體運動與光影的一致性時,許多從業者擔心這種技術會取代人,而感到焦慮迷茫。然而,焦慮或許源於我們對技術演進規律的不熟悉。回顧電影技術的發展歷程,會發現每一次重大進步都遵循相似的規律,一是提升製作效率,二是開拓新的藝術可能性。比如從無聲片到有聲片,讓電影不僅能看,還能聽;從黑白到彩色,使畫面更加生動逼真;即便到後來膠片被數字技術取代,電影也並未因此消亡,反而因為製作更快捷、能呈現更奇幻的視覺效果而煥發新活力。這些變革雖然深刻,但本質上都是人在有意識地運用技術工具,來實現自己的創作構想。
數智時代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不再簡單地把人和技術看成“誰使用誰”的關係,而是將二者視為共同工作的整體,人是核心,技術像人腦和思想的延伸。以前,人和機器的合作還需要明確分工,比如導演負責創意,設備負責執行;而現在,人與機器正在形成更緊密的協作關係,二者共同探索表達的邊界。電影理論家吉爾·德勒茲曾提出“大腦就是電影機器”的觀點。這句話仿佛預言了數智時代可能帶來的全新創作生態。大膽想像一下,電影的未來可能不再只是銀幕上已經完成的視聽作品,而成為內在思維、情感與想像力的動態外化過程,真正實現“所思即所見、所想即所映”。在這個過程中,藝術與科技、真實與虛擬、創作者與觀眾之間原有的界限可能會被不斷調和甚至消融。
回顧電影發展歷程,每當新技術出現,“電影將要消亡”的聲音總會隨之而來。然而,電影從未因此消失,反而在一次次挑戰中煥發新生,變得更加豐富、更具感染力。這恰恰説明,電影是在不斷與技術對話、與時代共振的過程中,持續探索自身、更新自我的藝術。如今數智時代的到來,帶來了更高效的創作工具,也引發了更深層的藝術思考,它促使我們追問電影的本質、拓展其表達的邊界,重新想像“電影是什麼、電影能成為什麼”。
(作者:張斌寧,係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