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懸浮、邏輯崩壞、情感失真……正在上映的電影《匿殺》雖然票房還不錯,卻引來不少觀眾吐槽。影片口碑的兩極分化,折射出當下懸疑類型創作的困局:在追逐反轉、疊加社會議題、放大感官刺激的競賽中,作品是否已與真實的共鳴和嚴謹的敘事背道而馳?國産懸疑片應該如何超越短暫爽感,找到進階之路?

《匿殺》劇照。
劇情架空,觀眾難代入
當彭昱暢飾演的斷腿少年義無反顧跳到火車頭,用他的高科技義肢砸斷連接車廂的鏈條,後面的車廂終於逐漸減速,他卻隨著高速失控的火車頭墜海……這本是電影《匿殺》中最具英雄主義氣質的高潮段落,卻引發觀眾吐槽:就算真有這樣威力無窮的義肢,主角完全可以在後面的車廂砸鏈條,為什麼非要跳到火車頭去送死?
作為《誤殺》《默殺》後的“第三殺”,柯汶利執導的《匿殺》交出了一份高開低走的答卷。連環殺人案、多重反轉、弱者復仇……看似元素疊滿,卻在過分獵奇的劇情和打鬥畫面中失去了核心表達和底層邏輯。
“這部電影太架空了,整個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構的城市裏,很多設定距離大家生活很遠,沒有現實基礎,觀眾就很難代入。”影評人井潤成直言,《匿殺》缺乏讓觀眾産生共鳴的情感抓手。
影片剛開始還沿著偵探破案的情節推進,但到了中段,真相呼之欲出,懸念沒了,影片轉向復仇、打鬥等大尺度橋段,卻犧牲了邏輯。“最後一場戲女主角把所有壞人以很極端的方式處理掉,但她之前一直説要相信法律,整個人物都崩了。”影評人林世峰説。
曾經,懸疑片在國內電影市場一直是一個相對小眾的類型,票房天花板不過四五億元,但隨著2015年《唐人街探案》將喜劇與推理相結合,懸疑片市場全面打開。近幾年來,隨著《誤殺》《消失的她》《揚名立萬》《周處除三害》等懸疑片的火爆出圈,這一類型逐漸成為創作熱門,一些品質不佳的作品也隨之而來,《醬園弄·懸案》《惡意》《即興謀殺》《誤殺3》《瞞天過海》等懸疑片的口碑都不太盡如人意。
要爽度不要深度不可行
“《匿殺》主創太算計了。”編劇劉曉峰感慨,他在觀影時常常能感到創作者構思的目的。“從懸疑上看,片中很多情節是為了反轉而反轉,小女孩一齣場就知道她要被害,悲劇發生後她的親人會回來報仇,這些橋段已經不新鮮了。從表達上看,主創覺得只要有社會話題就能調動大眾,完全不管合不合理。影片融合了太多內容,又是親人復仇,又是列車爆炸,又是女性互助,縫合感太強。”在他看來,懸疑片需要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匿殺》的處理不夠高明。
在井潤成看來,主打刺激、爽感的視聽只是錦上添花,而且觀眾遲早會看膩。劉曉峰也坦言,自己在創作劇本時不會刻意寫很驚悚的內容,而是一切以劇情需要為準。
懸疑片往往關注現實,但近年來,不少作品在創作邏輯上基於調動情緒和關聯社會話題而展開,對現實的觀察並不深入,僅有爽度,缺乏深度。影評人子戈認為,優秀的懸疑片對社會現實的挖掘極深,能從方方面面解剖問題背後的原因和機制,但有的創作者卻比較偷懶、投機,只想蹭社會話題的熱度,以此滿足觀眾的情緒缺口,並沒有認真探討現實問題,最後的結果,只能停留在呈現現象本身。
至於最被觀眾詬病的懸疑片邏輯硬傷,林世峰認為,這是創作中的一個取捨問題。“從劇本到影片、拍攝到剪輯,過程漫長複雜,一路要捨棄很多東西,比如到底要邏輯還是要爽感、要邏輯還是要節奏,有時候邏輯就被扔掉了。很多成功的大片細想邏輯都不合理,但觀眾已經被劇情帶著跑了,爽就行。關鍵在於,創作者在捨棄某一項時,另一項要帶給觀眾足夠的補償。”
求創新就要找到其他落點
作為最能刺激腎上腺素分泌的電影,懸疑片憑藉緊張刺激的故事深受觀眾喜愛,成為近年來最賣座的類型片之一。當觀眾的需求越來越傾向於“直給”時,“得情緒者得天下”或許將成為創作者遵循的一大法則。
“懸疑電影應該和其他類型元素做融合,翻出新花樣。比如《唐探1900》在喜劇、懸疑的基礎上又加入了華工血淚史等歷史、家國情懷的元素。”井潤成説。
劉曉峰説,懸疑敘事發展到現在,各種詭計已經被阿加莎·克裏斯蒂等前人寫到極致,想設計出全新的創意,難度相當大。不過,這不代表創作者沒有發揮空間,用新的設定和講故事的方法,也能“舊瓶裝新酒”。“比如設定上,時代背景、主角形象一變,可能就完全不一樣。在敘事方法上,編劇和導演要提升講故事的能力,讓人覺得耳目一新,比如《誤殺》的主要詭計在於創造不在場證明,主創將其與電影蒙太奇相結合,産生了新穎的化學反應。”
對懸疑片而言,誰是作案者只是淺層答案,當這一維度已很難出彩時,挖掘背後的動機,更需要創作者的精耕細作。“就事論事的懸疑片在今天已經沒什麼發展空間了。對創作者來説,懸疑只是一個手段,就像禮物的包裝一樣,拆到最後,要講的不能是案件本身,而是要落在其他點上,比如社會、情感和人性。”子戈説。(袁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