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2025年是世界電影誕生130週年、中國電影誕生120週年,又恰逢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在這個重要的歷史節點,我國電影票房跨過了500億元大關,雖然距2019年641億元的峰值尚有距離,但相較2024年的425億元已實現顯著躍升。在流媒體分流效應持續加劇、影視行業投資緊縮的背景下,能取得這一成績,殊為不易。
當然,表面的票房數字無法準確描繪當下深度媒介化時代電影産業不確定性持續強化的現實。2025年度,動畫電影的崛起與現實題材的略顯乏力,新導演的亮眼與老導演的不盡如人意,家國情懷與個體命運的纏繞,全年齡向與分眾化的並重,理性消費與情緒價值的交織,回到影院與“走出”影院的雙重衝動,構成了頗為有趣的對位式景觀,共同勾勒出當下中國電影複雜生動的圖譜。
動畫電影獨領風騷 現實題材略顯乏力
2025年中國電影的“救市者”,毫無疑問是動畫電影。繼《哪吒之魔童鬧海》在2025年初創造了史無前例的票房奇跡後,《浪浪山小妖怪》在暑期檔表現優異,《瘋狂動物城2》在年末掀起觀影熱潮,為行業增添了一絲暖意。動畫電影不僅在年度票房榜前十名中獨佔四席,並以逾250億元的票房豪取全年電影票房的半壁江山,這是中國電影史上不曾有過的景象。
中外動畫同臺競演,譜寫出“和而不同”的文化圖景。《瘋狂動物城2》借哺乳動物與爬行動物之間的衝突寄託“求同存異”的理想,以朱迪和尼克的搭檔回應冷親密(此概念最早由法國社會學家伊娃·易洛斯提出,用來描述“渴望愛卻難以投入”的矛盾狀態)時代的情感需求;《哪吒之魔童鬧海》則通過哪吒修仙歷程反思功績社會價值觀,深切呼應年輕觀眾的內心感受。創作者們屢屢在神話、奇幻故事中注入現實反思,映射出當代人的困惑。
二次元世界熙熙攘攘,現實題材作品卻“門庭冷落”。2025年度票房前十中,只有動作片《捕風追影》勉強可歸入現實題材。在前幾年,《孤注一擲》《消失的她》《熱辣滾燙》《抓娃娃》《第二十條》等作品還是市場支柱,2025年此類創作幾乎都不如預期。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創作者們越來越善於用熱門社會議題和小人物的苦難故事調配高濃度的情緒催化劑,同時借助各類媒介平臺炮製輿論熱點,去激發公眾的情緒共鳴,但觀眾已經開始“不買賬”。例如,馮小剛執導的電影《向陽·花》難能可貴地聚焦刑滿釋放女性的生存境況,但因過於迎合性別議題潮流,反而陷入“刻意製造苦難”的非議。電影《惡意》走的是監製、編劇陳思誠擅長的社會議題加懸疑敘事的路線,嘗試再次將社會痛點轉化為商業賣點,但人物命運陷入話題、反轉與邏輯漏洞中,導致影片缺乏感染力。饒曉志的電影《無名之輩:否極泰來》試圖複製《無名之輩》的草根生存故事,但因故事背景設置在異國他鄉,人物情感缺少現實根基。
一些文藝向的現實題材影片,最終的呈現效果也不盡如人意。電影《平原上的火焰》將原著中立體深沉的時代悲劇簡化為一場略顯俗套的青春疼痛故事。電影《日掛中天》雖然令主演辛芷蕾摘得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影后桂冠,但片中人物情感與命運陷入了無節制的生活流。魏書鈞導演的《陽光俱樂部》,體現出其走出創作舒適區的勇氣,對於智力障礙和癌症群體的關注也符合近年來疾病題材電影的熱潮,但現實書寫卻有些浮光掠影。改編自蔡崇達散文《皮囊》的電影《浪浪人生》將“80一代”的懷舊簡化為一種通用的視覺符號和情緒套路,缺少深入的心靈摹寫。
在虛擬生存日益瀰漫的今天,現實題材捕捉現實、體察個體、共情世界的能力似乎在減退。
“千禧一代”成為主力 導演代際更替顯著
從創作者的角度來看,導演的加速換代是2025年我國電影的突出現象。老導演星光漸暗,“千禧一代”走向舞台中央。
“千禧一代”主要指上世紀80年代初至上世紀90年代中期出生的群體。2025年活躍的導演如餃子、大鵬、申奧、畢贛、周璟豪、霍猛、甘劍宇、木頭、顧傑、楊子、萬力、佟志堅、沙漠等,皆可歸入此代。這代人經歷改革開放劇變,成長于“壓縮現代性”語境,文化經驗蕪雜多元。相比前輩,他們擁有更早熟的影像技藝、更開放的藝術視野,也更強調個體意識與價值多元。
他們不僅成為票房的中流砥柱,也體現出藝術創新的姿態。例如,周璟豪的長片首作《花漾少女殺人事件》揭開了競技體育光環下少女的內心掙扎以及家庭教育中隱藏的母女深層矛盾,將冰刀化為女性成長的精神分析利刃,顯示出青年創作者的藝術銳度。萬力的《震耳欲聾》聚焦聽障人群的反詐議題,用生動、粗糲的現實主義筆觸展現了無聲的困境。
值得一提的是,霍猛的《生息之地》摘得第75屆柏林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畢贛的《狂野時代》榮獲第78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特別獎,加上辛芷蕾的威尼斯影后桂冠,我國電影在2025年歐洲三大影展中皆有斬獲。與此同時,《哪吒之魔童鬧海》登頂全球最賣座動畫電影,並躋身國産影片出海榜前十。中國青年影人正以多元、蓬勃的創造力,重構著中國電影的美學光譜和市場版圖。這群創作者獨特的文化視角和技術風格,正成為全球影壇不可忽視的鮮活力量。
相比之下,姜文、馮小剛、陳可辛、徐克、曹保平等曾經叱吒影壇的大導演卻略顯黯淡。電影《你行!你上!》將郎朗的個人傳奇化作歷史狂想曲,流露出導演姜文強烈的浪漫化、狂歡化、諧謔化的個人風格,但整部影片用力過猛,充斥著亢奮、聒噪的氛圍。陳可辛的《醬園弄·懸案》集結了民國奇案、全明星陣容、性別議題、國際電影節履歷等在以往市場中曾被反復印證的成功元素,但影片節奏失衡,在處理暴力和性別議題方面也有奇觀化之嫌,最後的票房與口碑都不盡如人意。曹保平的《脫韁者也》試圖突破類型邊界,卻在商業訴求與作者表達之間搖擺不定,懸疑犯罪與荒誕喜劇的融合也未能出彩。徐克的《射雕英雄傳:俠之大者》在流量明星的加持下取得了不錯的票房成績,但整部影片透露出一種陳舊的影像質感。這些創作者的共通問題是,過於耽溺于個人風格,或者滿足於過去的美學趣味,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講家國情懷 更講小人物命運
2025年,國族記憶與歷史悲情成為銀幕上的濃重色彩,涌現出《南京照相館》《東極島》《731》《志願軍:浴血和平》《得閒謹制》等一批戰爭歷史題材作品。
這些影片用不同的視角和類型去觸摸歷史傷痕,激發今天的民族認同感。《南京照相館》以照相館這一微觀空間為切口,通過攝影與膠捲的媒介“考古”,生動地顯影了不能忘卻的民族浩劫。《東極島》重現了1942年中國漁民勇救英軍戰俘的壯舉,同時借助高水準的特效打造出國産大銀幕上少見的壯闊且優美的海洋文明圖景。
難得的是,在展開宏大敘事的同時,這些影片也愈發關注小人物的命運。《南京照相館》採用平民視點,讓蘇柳昌、老金等普通民眾從受難者變為主動的歷史記錄者和講述者。《東極島》塑造的漁民頭領吳老大、保長李元興、教書匠陳先生等平民群像,在不同性格中彰顯出同樣的精神底色。孔笙執導、蘭曉龍編劇的《得閒謹制》在抗戰題材電影中尤為與眾不同,影片虛構了一個名為“戈止”的偏僻小鎮,聚焦一群由難民和潰兵組成的逃亡者,以荒誕、諧謔的手法描畫這群小人物的命運,創作出生動的國族寓言。
銀幕上的小人物命運,往往與現實中的觀眾互為鏡像。《長安的荔枝》講述的“唐代打工人生存指南”,具有跨越千年的共情力量。主人公李善德拼搏半生剛剛背負起高額房貸,又遭遇無法完成的KPI,這讓銀幕前的現代職場人嗅到了熟悉的感覺。《浪浪山小妖怪》讓真正的西遊主角退居幕後,去書寫幾隻小妖怪的成長與認同,對準的也是當代青年人的同理心。
全年齡向與分眾化 兩條路徑並行不悖
從消費受眾來看,2025年中國電影市場清晰地展現出“全年齡向”與“分眾化”兩條路徑並行不悖、相互補充的格局。這是電影産業應對流媒體時代院線觀眾流失的必然之舉。
“全年齡向”強調廣泛覆蓋,意味著打破年齡壁壘,追求觀影的最大公約數。《哪吒之魔童鬧海》《瘋狂動物城2》《浪浪山小妖怪》等影片的成功秘訣之一,在於多層次的敘事滿足了不同代際的觀眾需求。兒童可以沉醉在瑰麗的想像與幽默的橋段裏,成人則能品味其中的現實隱喻。同時,在日益圈層化的今天,這類電影可望扮演黏合劑的角色,通過共通的情感體驗去連接不同代際、彌合文化差異。
這種全年齡向的創作路徑可以有效撬動以家庭為單位的集體消費。於是可以看到,強調“闔家歡”屬性的春節檔在當下電影産業中的重要性越發凸顯。據統計,2025年春節檔以8天95億元的票房佔據了全年票房的近五分之一份額,同時該檔期多人觀影比重達24%,為2018年以來歷屆春節檔的峰值。當然與之伴生的,便是電影産業的檔期依賴症愈演愈烈。
與全年齡向不同,分眾化路線更強調垂直細分,以特定觀眾群體的文化口味為目標去量身定制、精準投喂。《羅小黑戰記2》《鬼滅之刃:無限城篇 第一章 猗窩座再襲》《名偵探柯南:獨眼的殘像》等電影的流行,顯然是對“Z世代”為核心人群的二次元文化趣味的契合。
這種二次元趣味也體現在一些真人電影中。例如路陽執導的電影《刺殺小説家2》在情節設置上充分借鑒了“打怪升級換地圖”這一RPG遊戲(角色扮演類遊戲)的核心機制,展現出網絡文化語境下游戲現實主義的風格,也體現出國産電影吸引青年群體的努力。
除了培育年輕受眾,不少電影也針對地域與群體開展定制化生産與傳播。例如,滬語電影《菜肉餛飩》選擇分線發行模式,並以長三角地區受眾為核心消費群體,以此發酵出票房的長尾效應。陳佩斯執導的電影《戲臺》受到中老年群體的青睞,40歲以上觀眾佔比達43.8%。該電影在宣發中還特地推出銀發場特惠,60歲以上老人可攜親屬10元觀影,精準吸引目標受眾。
口碑與輿論交錯 理性與情緒齊飛
從消費行為來看,2025年的電影觀眾既越發理性,又更渴求情緒價值。
在消費日趨審慎的當下,口碑驅動在2025年的電影市場十分突出。一些電影提供了口碑制勝的範例:例如《戲臺》上映之初票房慘淡,依靠口碑發酵逆襲至4億元;《捕風追影》上映前就被唱衰,但憑藉硬核動作收穫高分評價,票房一路走高。與此同時,《蛟龍行動》《東極島》《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等一些特效大片卻因口碑不佳導致票房遠不及預期。
值得一提的是,在2025年度的電影票房榜中,有七部電影豆瓣評分高於7分,其中五部高於8分,這也體現出口碑與票房的強相關性。與此同時,“共情”成為打動觀眾的核心密碼。縱觀2025年的成功之作,無疑都勝在強共情特質:或用歷史傷痕激發民族情感,或用小人物命運捕捉時代情緒,或用高燃場面去滿足觀眾的即時情緒。在當下的社會氛圍中,“情緒價值”“精神狀態”已成為關鍵詞,電影也越來越像“情緒快消品”。
看似理性的口碑背後往往涌動著非理性情緒,平臺、演算法、輿論對電影宣發的影響更加顯著。在輿論與情緒的裹挾下,人們更加追求口口相傳的爆款,導致電影市場馬太效應加劇。2025年,僅《哪吒之魔童鬧海》單片票房就佔據整體票房約30%,這也在某種程度上間接擠壓了其他影片的生存空間。2025年票房榜前10名的門檻為6.91億元(《長安的荔枝》),相較2023年的11.84億元、2024年的7.91億元明顯走低。作為中堅力量的“腰部影片”表現明顯乏力,使得電影市場形同不穩定的“丁”字形結構,呈現出深層的結構性矛盾。
“走出影院”的探索 回到影院的召喚
如何加快步伐“走出影院”,同時又吸引觀眾回到影院,成為2025年國産電影的雙重趨勢。
所謂“走出影院”,指的是以“電影+”的方式擴展産業鏈,在銀幕之外延長電影的生命與實現IP的價值。2025年度,《哪吒之魔童鬧海》《浪浪山小妖怪》等作品的火熱帶動了相關取景地和衍生品的熱度,有關方面推動的“跟著電影遊中國”活動,也有意識地將影視流量轉化為旅遊資源。這些案例表明,電影與文旅、文創、餐飲、出版等業態的融合更加頻繁,電影産業正在且亟需從傳統的票房經濟向多元消費生態轉變。
而“回到影院”,是指強化影院不可替代的體驗價值,凸顯電影藝術的可看性與必看性。無論電影産業如何延展,電影始終是原點。在影院中觀看《哪吒之魔童鬧海》的場面奇觀,領略《捕風追影》的動作奇觀,這種身臨其境的視聽盛宴是其他視頻産品難以賦予的。數十年前,面對電視對電影的挑戰,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讚曾直言,“電影必須以奇觀本質加以防禦”。今天,電影仍然是造夢的藝術,只是面對其他視聽産品的競逐,電影之夢要更絢爛、更迷人。
這種回到影院的衝動,還體現在一些作品以懷舊的目光回望電影藝術,抒發迷影情結。例如,電影《狂野時代》努力調用中外電影史、現當代歷史、精神分析等種種知識,拍成了一部捍衛電影藝術本體的論文電影,為中國電影120週年寫下了動人情書。片尾,“迷魂者”的身體融入液體,如同電影融入了無遠弗屆的數字之海,“向死而生”,擁有了無盡的虛擬生命可能。而這恰似今天電影藝術的真實處境:只有積極地擁抱數字化、智慧化的時代,在不確定性中努力尋找方向,電影才有未來。(李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