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一級演員，原國家京劇院三團團長，現任中國京劇藝術基金會理事長。作為當代京劇奚派老生領軍人物，他主演過多部重量級新創作品，形成兼具流派韻味與個人風格的表演體系，曾獲中國戲劇梅花獎、梅蘭芳金獎大賽金獎、上海戲劇白玉蘭主角獎等，贏得業界與觀眾的廣泛讚譽。日前，記者就“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話題專訪了這位京劇表演藝術家。

　　戲曲承載“仁義禮智信”，引導人積極向上

　　記者：請結合京劇藝術以及您主演的劇目，談談您對中華文明的認識。

　　張建國：戲曲，尤其是京劇，傳承的多是“仁義禮智信”的核心價值，引導人積極向上，兼具審美愉悅與教化功能。像《將相和》這樣的傳統戲，傳遞出以國家和大局為重、捨棄個人私利的價值取向，能讓觀眾在欣賞中華戲曲之美的同時獲得精神滋養。此外，《四郎探母》楊延輝的忠孝情懷、《失·空·斬》中諸葛亮鞠躬盡瘁的擔當精神，都是戲曲著力展現的文化內核。

　　凡是能保留下來、長演不衰且深受觀眾喜愛的劇目，通常具備兩大要素，一是蘊含戲曲美學，體現中華民族的集體審美；二是承載中華傳統故事。如果一部戲的藝術技巧無可挑剔，但傳遞的思想無法帶來正能量，觀眾不會買賬，也不可能流傳至今。因此，中國戲曲藝術不僅是重要的文化遺産，更是中華民族向全世界展現的堪稱教科書式的審美典範。

　　記者：如您所説，中華戲曲不僅傳承著中華文化基因，同時彰顯了中華審美風範。戲曲如何弘揚中華美學精神？

　　張建國：學習經典不能照搬，得在演出中融入自己的體會。很多演員懂舞臺上的身段、眼神該怎麼做，但表演卻無法入木三分。舞臺藝術源於生活卻高於生活，眼神得結合面部表情、身體狀態，讓觀眾清晰感受其中的情緒。我們常説“形神兼備”“相由心生”，要做到如此不僅需要表演功力來支撐，更需要理解角色。我現在追求“藝術生活化”，讓角色既有藝術美感，又真實可信。我排了不少戲，不算多成功，但有自己的心得，比如表現范進看到榜文的心情時，不能瞎抖，得通過他渴望功名的情緒驅動身體做出反應，這樣才能由內而外展現藝術美。

　　京劇當以程式為基，用現代元素添彩

　　記者：京劇藝術如何平衡好守正與創新的關係？

　　張建國：京劇有200多年曆史，經一代代藝術家舞臺錘鍊而成，是中國戲曲的集大成者。傳承京劇，繼承是首要前提，繼承不到位，空談發展毫無意義。繼承到位，在飾演、創排劇目時，創新就會自然流露，而非刻意為之。有些新編劇目，立意和文化內涵很正能量，但演員缺乏對表演程式的繼承，導致作品“味道不足”。好的藝術作品，無論是書法、繪畫還是戲曲，都經得起反復品讀，常看常新。我演《打漁殺家》中的蕭恩，始終覺得難以企及馬連良先生那種自如的表演境界。如今有的年輕演員嗓音條件很好，但藝術底蘊不夠深厚，這與年齡、舞臺實踐相關，更與師承和學習方式密不可分。

　　弘揚戲曲藝術，要先做好繼承，這要求戲曲工作者多讀書多學習，提升自身修養，這樣才能在舞臺上做到“演誰像誰”，而非“演誰都是自己”。

　　要遵循梅蘭芳先生“移步不換形”的理念。京劇的“魂”不能丟，這就是“守正”。我們不反對借力新科技，但這些只能作為輔助，不能喧賓奪主。不管是現代戲還是新編歷史戲，都要以京劇的程式為基，再用現代元素為其添彩。創新必須建立在守正的基礎上，這樣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記者：戲曲藝術有3個基本特徵，即綜合性、虛擬性、程式性。您在戲曲表演中如何繼承、發揮與創造？

　　張建國：我之前演戲照著老師的樣子練，動作對，可呈現出來就是不好看。後來我琢磨明白了，我缺的是修養和磨煉。演員只有多學多練、提升修養，才能發自內心地塑造角色，讓表演有靈魂。要是只摳動作不走心，哪怕程式再標準，也演不出立體的人物。其實程式是基礎，是初級階段，把程式吃透、化在身上去塑造藝術形象才是高級階段。

　　拿我演的宋士傑來説，老師朱秉謙説學好這齣戲得弄懂明代歷史。明代律法嚴苛，“民不告官”在戲裏體現得很透徹。老生的髯口不只是代表年齡和階層，更是表演的重要手段，不同的捋髯、甩髯動作，能傳遞人物不同的情緒。還有臺步，不同年齡、階層的人物，步伐截然不同。唸白也是如此，百姓、讀書人的唸白方式各有講究。京劇的程式是塑造角色的工具，能讓人物更可信、更具美感。但是，如果把演程式當成目的，京劇也就失去了藝術魅力。

　　記者：在劇目“三並舉”的發展方向上，現代戲因為反映現實生活而受到重視，但其創作難度更大一些。

　　張建國：現代戲難，比如沒法帶髯口，水袖、靴子這些標誌性的表演道具也沒了，如何守住京劇的“魂”？得動腦筋用京劇的演劇精神去創作。把京劇的程式在現代戲中拓展運用好，才是真正的繼承，要是沒有這樣的創作能力，説明繼承傳統還不到位。我執導並主演的新編京劇《雄安人家》中，表現風雨中搞建設的場景，並沒用吊車等寫實道具，而是靠演員的造型、動作以寫意形式呈現。現代戲尤其要充分挖掘、活用京劇的程式，在創作智慧和表現手段上多琢磨，才能把現代題材演好。

　　京劇離不開新媒體傳播，但本質是舞臺藝術

　　記者：有學者認為，戲曲表演藝術作為中華文明內在的標識及其內涵，對堅定文化自信具有重大意義。您怎麼看？又是如何踐行的？

　　張建國：新時代傳承京劇，關鍵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賦予時代感。人才是關鍵。中國京劇藝術基金會的“三星”計劃（京劇之星、希望之星、未來之星）很有特色，整個培養週期長達9年。“希望之星”從全國戲曲院校本科二年級的各行當拔尖學生中選拔，並資助培養3年，進步顯著的繼續培養，否則就淘汰。“未來之星”面向戲曲中專的學生，培養3年後升入高校再觀察一年，合格就進入“希望之星”的培養體系。人才梯隊環環相扣，最終培養出“京劇之星”。該計劃成果顯著，培養出了一批優秀演員。

　　記者：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應注意哪些方面？

　　張建國：中國文化“走出去”現在已經到了深層次交流的階段。過去我們去海外演出，大多選武戲，因為外國觀眾容易看懂。現在不一樣了，外國人也渴望看到中國藝術更深層次的內容。我們會帶《白蛇傳》《鎖麟囊》這樣的戲出國演出。《白蛇傳》充滿了中國人的浪漫情懷，《鎖麟囊》傳遞的是中國人的友善包容。這些劇目能讓外國人看懂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和胸懷。

　　記者：面對新時代社會與媒介環境的變化，京劇藝術如何留住觀眾？

　　張建國：現在很多人會靠短視頻、直播做京劇傳播，也獲得了一定流量。京劇離不開新媒體傳播，這種傳播方式就像個“酒幌子”，能吸引更多年輕人關注，但京劇本質是舞臺藝術，演員和觀眾的互動、現場的氛圍，是螢幕替代不了的。我們希望觀眾和演員面對面交流，觀眾的叫好也讓演員更有勁頭。

　　籌建深圳京劇院是我手頭要緊的工作，大灣區是一個很好的對外窗口。劇院將嘗試順應文藝發展趨勢，走市場化路線。（記者  劉  茜   實習生  陳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