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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類型之變與數字技術之興
2026-01-14 09:34:13來源:光明日報編輯:劉欣

  

  

  

  類型化是電影與生俱來的市場基因,類型創制追求如同觀眾涌向影院的腳步,從未停歇。基於市場需求側的期待,集聚類型求變動力;基於創制供給側的創新,激發類型迭代活力。觀眾用“腳”投票,推動類型片成為大眾心理與時代氣質投射于銀幕的通俗化、集約化顯影。不同歷史時期電影類型的演變,既是大眾審美趣味的集中映射,也是社會文化變遷的銀幕迴響。

  類型迭代與時代共振,折射百年中國的變化發展

  上世紀20年代,傳統與現代劇烈碰撞。面對當時西方文化的強勢涌入,人們重建民族想像與文化主體性的訴求強烈,直接催生了早期古裝武俠片熱潮。《火燒紅蓮寺》以快意恩仇的江湖敘事,為民眾創造了一個對抗現實壓迫、張揚本土精神的情緒出口。30年代,內憂外患加劇,民族危機使社會各界的救亡意識迅速覺醒,銀幕主流隨之轉向。左翼影人主導創作的現實題材影片取代武俠神怪,成為時代的影像先聲。《狂流》揭露社會矛盾,《大路》禮讚勞工力量,電影不再是寄託幻想的“江湖”,而成為反映現實、動員大眾的“戰場”。新中國成立後,電影承擔起塑造國家認同與集體記憶的使命。《橋》《董存瑞》等以工業戰績或英雄譜傳,創造性地構築起社會主義影像風貌,紅色文化基因成為中國電影類型探索中最深沉厚重的底色。

  21世紀初,電影産業化改革浪潮涌動,以《英雄》為代表的國産大片橫空出世,以視覺奇觀與宏大敘事實現了與全球主流電影工業的接軌。此後十餘年間,伴隨互聯網深度融入電影産業,國産大片發展的新階段開啟。《西遊記之大聖歸來》依託社交媒體的口碑裂變,憑藉網友“自來水”式的自發安利實現票房逆襲;《捉妖記》借助在線票務平臺的精準行銷與大數據助推,刷新當時國産片票房紀錄。傳統IP的現代轉化、東方美學與當代視效的奇妙融合,疊加互聯網生態的傳播賦能,供給側的創新活力不斷迸發。2010年前後,伴隨互聯網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成為電影市場的消費主力,青春片應勢而起。《失戀33天》《滾蛋吧!腫瘤君》等影片接連涌現,以懷舊、愛情、成長等母題描摹年輕觀眾的情感圖譜。與此同時,主旋律電影也在尋求商業化突破。2017年,《戰狼Ⅱ》創建“主旋律+商業類型”的融合範式。此後,《紅海行動》、“我和我的”系列電影等接連涌現,將軍事、動作、喜劇等類型元素與家國情懷深度融合,以大眾喜聞樂見的敘事模式傳遞中國立場、講述中國故事,展現出從容自信的大國姿態。

  及至當下,新興媒體崛起、人工智能浪潮涌動、二次元文化勃興,中國電影在多重變局中突破既有類型邊界,積極探索本土化的類型創新路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支力量,是《西遊記之大聖歸來》開啟的“新國漫”風潮,以及以《流浪地球》為標誌的新科幻電影。“新國漫”的核心是“向內尋根”。電影裏,浪浪山的小妖怪映照當代青年的思想困惑,李白與高適在盛唐的詩酒風流與命運沉浮中叩問何為理想、何為堅守,這些作品通過對傳統文化的現代重構,在煙火人間中探尋文化根脈。新科幻電影則“向外眺望”。《流浪地球》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為底色,呈現協商合作應對全球危機的解決方案;《瘋狂的外星人》以本土市井生活解構外星來客的神秘光環,為面對未知文明的衝擊提供一種“四兩撥千斤”“化干戈為玉帛”的民間智慧。這些作品不以征服與對抗為敘事邏輯,而以和合共生的東方智慧回應人類共同面臨的未來挑戰。一個向內深耕文化自信,一個向外貢獻中國智慧,“新國漫”與新科幻電影雙軌並進,中國電影類型化不再簡單模倣西方類型範式,而是從本土文化資源中生長出獨特的類型形態與價值表達。

  當然,我們還應清醒地認識到,當前中國電影類型探索提供給世界同行的多為“金句”“箴言”,如“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救一人,何以救蒼生”等高度凝練的情感語料雖具有瞬間情緒爆發力,本質上仍屬“點狀”文化輸出。詩性抒情與價值表達之後,尚未系統建立起一套與語料庫相匹配、穩定自洽且可供全球工業化複製的系統邏輯與市場平臺。詩性抒情關乎感官,文化理性深及內核,中國電影類型化之路依然任重道遠。

  數字技術迭代和審美升級,使青年一代更容易産生情感共鳴

  本土類型迭代是中國電影回應時代命題的敘事策略,而數字技術則為這種回應打開了新的表達空間。近年來動畫電影的表現尤為典型:它一方面借助視效與製作工業的升級,拓展了中國美學的銀幕呈現方式;另一方面在人物母題與情緒結構上,更貼近成長于互聯網時代的青年觀眾,從而形成“技術創新—審美更新—情感共鳴”相互推動的良性循環。

  數字技術正在成為連接傳統美學與當代感受的橋梁。《深海》等作品通過粒子水墨等數字手段,將寫意氣韻轉化為可沉浸、可共感的視覺體驗。色彩的翻涌、空間的流動不僅製造視覺奇觀,更成為人物心理與情緒波動的外化表達。技術在這裡不只是“炫技”,而是讓傳統審美獲得當代表達,讓觀眾在沉浸式體驗中自然進入作品的情緒結構。

  類型電影人物的“非標準化”塑造,也更契合當代青年的心理結構。近年來動畫電影作品中,“非肉胎人身”的主角形象頻繁出現。悟空、哪吒、白蛇等,他們或生於石心,或轉世重來,或由異類化形。這些角色在傳統敘事中往往屬於“無根”的邊緣者,但在當代語境中卻成為“自我定義、拒絕被預設”的精神象徵。當現實世界充滿變數,銀幕上這些“身份未定”的角色反而能給觀眾帶來更多精神力量。因為它們告訴觀眾,出身不能決定歸宿,標簽可以被撕掉重寫。這種創作思路並非天馬行空的任性,而是動畫類型主動回應時代情緒的一次成功嘗試。2025年動畫片票房佔據中國電影半壁江山,恰恰印證了這一類型創新的生命力。

  由此可見,數字技術提升的是可感知的視聽體驗,類型創新激活的是可共鳴的情緒結構。兩者疊加,使國産動畫等類型探索更容易在青年群體中形成“審美認同—情感認同—文化認同”的傳播效應,也為中國電影類型化的下一步躍遷提供更紮實的工業與情感基礎。

  以類型創新為契機,參與全球電影産業生態機制共建

  全球文藝領域正經歷規則重塑。長期以來,西方主導著“什麼是好電影”“怎樣才算市場成功”的評判標準。而今,新興市場國家文化影響力日益壯大,借助流媒體與數字技術的普及,正推動這套相對單一的秩序走向多樣化。中國電影也在這一轉型中逐步發出自己的聲音。無論是倡導文化多樣性、探索AI生成影像的倫理邊界,還是爭取更公平的國際發行環境,中國的國際話語權正穩步提升。

  在國際貿易與文化博弈邏輯框架中,市場體量本身就是話語權。中國是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擁有龐大的銀幕數量與數以億計的觀眾,這為類型創新提供了試錯空間與底氣。與此同時,人工智能發展已跨越“大模型裝備競賽”階段,進入“場景應用深度挖掘”與“創新理念引領”的下半場,而中國是人工智能應用場景最豐富的國家之一。這為影視工業的智慧化升級提供了獨特土壤。中國電影的競爭力不只體現在《哪吒之魔童鬧海》等頭部爆款上,更在於大量製作水準穩定的中等體量影片,以及圍繞“西遊記”“封神”“山海經”等經典IP形成的,從電影延伸到遊戲、文旅等産業,最終構建起的可持續內容生態體系。憑藉市場規模優勢與産業鏈整合能力,中國電影正以類型創制創新為契機,從學習、追趕的跟跑者轉型升級為參與全球電影産業生態機制共建的協同者,甚至領跑者。

  站在中國電影誕生120週年的重要節點,中國電影也開始向世界貢獻行業標準,傳遞價值理念。全球電影産業格局正在深度重塑,從類型創新到IP生態構建,中國正穩步邁向電影強國行列。

  (作者:聶偉 趙逸倫,分別繫上海戲劇學院數智文藝創新實驗室/馬克思主義研究院教授、上海戲劇學院電影學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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