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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短之爭背後,重要的是創造觀察生活的新視角
2026-01-21 11:17:04來源:文匯報編輯:劉欣

  

  《凡人修仙傳》的動漫劇集製作展現了另一種時間維度的長。

  

  短片《無路用》讓我們看到了一種久違的鮮活。

  中國微短劇用戶規模已接近七億,同時根據多家機構預測,2025年其市場規模可能接近900億元。這組數據頗具宣言意味:按分鐘製作、收費,以爽點為首要美學原則的短劇,似乎在商業版圖上徹底宣告了“短”的勝利。

  另一邊,對中國的電影節觀眾來説,短片的魅力也正在突顯。在多個節展的長期關注和扶持下,短片既承載了青年創作者最新銳的表達,也正在獲得越來越多的觀眾。

  當然,“短”敘事大受歡迎的同時,“長”邏輯也並未退場。近年來,全球票房前十的影片平均時長持續攀升,2025年更是達到了147分鐘,比2015年增長了28%。《凡人修仙傳》的動漫劇集製作則展現了另一種時間維度的長,歷時五年已播出的七季169話,才不過推進到原著第五卷《名震一方》,離第十一卷《真仙降世》的大結局可謂遙遙無期,但各位道友早已做好了再來個十年追番的準備。

  “長短之爭”或許只是表像,但至少讓我們感受到,在影像生産力過剩的今天,核心矛盾並不在於時長的物理刻度,而在於我們如何感受時間。如果説短劇是用演算法壓縮時間,短片是用風格延宕時間,那就不妨把二者當做觀察短形態敘事的棱鏡。在這場博弈中,二者其所依賴的核心策略,仍然是我們所熟悉的“類型”。

  短劇:不是短,而是計算

  電影理論家裏克·奧特曼認為,分析類型和生産類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前者是“批評家的遊戲”,先確立一個標簽再回溯性地找對應的影片,完整其脈絡然後建立起具有公共性的類型模式;後者則是“製片人的遊戲”,比如製片廠時代的好萊塢就擅長從成功作品中提煉要素,然後根據市場反饋不斷調整配方,再製造新的系列。如果以這一視角來審視,短劇的勝出無疑是“製片人遊戲”的超級進化版。

  短劇所依賴的不再只是製片人基於經驗的直覺,更疊加了海量且精準的後臺數據。在這個意義上,短劇或許並不是一種美學選擇,而是演算法分析後得出的最優方案。換句話説,短劇的本質不是短,而是計算。過去,我們説電影製造夢幻,現在對短劇而言則是,數據測算爽點,爽點對應爽感。

  對於分秒必爭的短劇而言,計算已經精確到了秒,幾秒之內必須有衝突,結尾必須有鉤子,才能留住觀眾。不論是讓霸道總裁愛上清潔工,還是讓戰神在最後時刻亮明身份打臉反派,這些都是能反復吸引用戶的數據模版。更重要的是,短劇市場仍在飛速進化:當傳統打臉題材略顯疲態時,演算法迅速捕捉到了新的情緒風口,女性成長與家庭療愈題材開始涌現;同時,AI影像工具的發展不僅讓短劇製作成本迅速下降,也讓科幻、奇幻等更強調視覺效果的類型變得觸手可及。

  短片:實驗方法,還是影展樣板間

  如果説短劇的困境是過於倚重套路,那麼短片的困境則在於過度依賴範式。

  短片的獨立藝術地位源於上世紀50年代的一次突圍。從電影史的視角來看,電影誕生的原點就是短片。只是隨著長片成為主流,短片在好萊塢黃金時代淪為了長片放映前的開胃菜。當好萊塢製片廠因為電視的衝擊關閉了短片部門,國際影展便接過了接力棒,開始為作者型導演提供新的舞臺。短片也由此被重新定義為青年導演的出場名片,承載著打破常規、探索創新的希望。

  短片的接受度確實正在變得越來越高,但在近幾年電影節短片評審工作中,同時也感受到了另一種危機,那就是粗糙但充滿野生想像力的“中間狀態”的短片正在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兩級狀態,要麼完全不會拍,要麼是技術純熟的“影展樣板間”。當然,這也反映了青年導演不得不面對的現實處境,當短片節展的生態日益向市場傾斜,技術成熟度也隨之成為了名片的重要內涵。

  當創作者試圖靠近這種成熟狀態時,作為方法的類型便容易帶來倣寫的困境。比如我們經常能看到這樣的作品:鏡頭在潮濕的苔蘚和昏黃的燈光之間遊移,像是在模倣畢贛的夢;或者在冰天雪地的東北小城安排一場不太神秘的迷局,試圖復刻刁亦男的冷峻。北方的荒涼與南方的潮濕,此時成為了一種可預期的影像類型。本該是充滿活力的語義元素,在被過度語用之後,成為了一種可以被複製的語法。這種語法對批評家來説或許是一種風格的確認,但對創作者而言,反而成了想像力的桎梏。

  忘掉語法,去做詩人

  短劇與短片當然是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一個追求極致的演算法邏輯,一個力求成為敞開的時空幻境。但將二者放到一起作為棱鏡的不同側面,或許能幫助我們思考今天的影像困境:在影像工業高度成熟的今天,我們還能通過類型獲得什麼,真正的新意又在何處?

  類型既不是一種文本中心論,也不是隨意指認的標簽。類型的關鍵不在於它是什麼,而在於它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中被誰調用,以及如何使用。如果説短劇的類型調用者是演算法和資本邏輯,那麼短片則是另一種語用模式,將類型作為觀念表達的手法。一者關乎商業邏輯,一者指向電影體制的認同,從這個意義上説,二者正是當下影像工業語法的極致縮影。

  成熟的影像工業既能帶來高水準作品,也會因其過於成熟而不斷擠佔尚未定型的中間地帶,而未知的新意可能就潛藏在這片粗糙生長的領域中。類型是一種仍在變化與生成中的語言,我們之所以會感到貧瘠,不是因為這門語言已經衰老,而是因為我們太習慣扮演精明的語言學家,忘記了如何做一個笨拙但出其不意的詩人。

  比如短片《無路用》(2025)就讓我們看到了一種久違的鮮活。導演用低成本的製作粗糲地捕捉到了兩個“廢物少年”的荒誕青春,粗糙而晃動的日常不只是美學選擇,更是對生存狀態的誠實貼近。在這部影片裏,喜劇不僅是一種類型外殼,更是一種低角度的詩意。在那些無聊的對話和富有象徵意味的場景設計中,慫係男孩的迷茫青春看似荒誕實則可愛。日常但荒誕,無用而可愛,這些標簽本身並不特別,但組合恰當就能巧妙解鎖和觀眾之間的連接。

  在這個短而快的時代裏,類型依然大有可為。前提是我們敢於重新出發,去探索尚未被完全命名的叢林。對影像創作而言,更難的或許不是創造新的生活,而是創造觀察生活的新視角,因為一旦找到,它就能回溯性地重新點亮我們的全部經驗。

  (作者陳琰嬌,為南開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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