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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歷史劇《太平年》熱播,掀起考據式追劇熱潮。觀眾不再是故事的旁觀者,而成為歷史知識的探索者、傳播者甚至研究者,與歷史劇、歷史人物、歷史思想之間形成深度互動。這一現象折射出當下人們文化消費的升級,也回應著身份認同、情感聯結等深層社會心理需求,併為歷史劇創作提供了新的啟示。
從《雍正王朝》到《太平年》,考據式追劇不斷升級
包含各種歷史知識的電視劇,向來容易引發觀眾“放大鏡”式的審視。早在1999年《雍正王朝》播出時,就有網友在論壇發佈長帖,將劇情與《清史稿》《雍正朱批諭旨》逐一對照。而2015年,《瑯琊榜》熱播。該劇雖架空歷史,卻也引發歷史學者從“瑯琊”地名、人物原型等細節入手,解讀其與南北朝歷史的虛實關聯。這一階段的考據呈現小眾化特徵,主要由文史愛好者、專業人士主導,普通觀眾更多是被動地接受。但隨著視頻平台中彈幕、評論區等互動功能的普及,技術的影響已初現端倪。例如,某視頻網站的彈幕分析顯示,大量觀眾開始同步探討與考據劇情細節,這為日後考據社群的形成提供了技術土壤。
2021年,《覺醒年代》的播出成為分水嶺。這部歷史劇大規模觸發年輕觀眾的考據熱情,他們在線上實時交流,考據各種歷史細節,並對那段歷史形成了強烈認同感。與此同時,劇集製作也越發注重歷史細節的嚴謹性與真實性,回應觀眾的考據熱情。從《長安十二時辰》的“望樓系統”,到《清平樂》的“珍珠花鈿粧”,很多作品中的服裝、道具、禮儀等環節都經過了充分考據和還原。考據主體也逐漸從少數專業人士擴展到廣大普通觀眾,B站UP主、公眾號博主、短視頻創作者的解讀視頻播放量動輒百萬,影響力越來越大。
如果説《覺醒年代》開啟了“全民考據時代”,那麼《太平年》則將這一趨勢推向了新的高峰。該劇有獨特的內容基因與時代背景。從內容層面看,聚焦影視劇中很少呈現的五代十國歷史,本身就自帶“知識空白感”,為觀眾留下充足的考據餘地;歷史人物密集出場,搭配大量埋藏的細節與隱喻,具有巨大的解讀空間。例如趙匡胤婚禮上的單“喜”字、石重貴跪迎契丹皇帝的“牽羊禮”、“撩淺軍”在吳越國的作用、程昭悅吟唱的黃巢的詩句等,激發了觀眾主動考據的慾望。從傳播生態看,平臺賦能與工具普及為這場考據熱持續“添柴”。播出平臺推出小字典系列短視頻、“太平年·百科”欄目,以輕量化形式解析知識點,社交媒體聚集觀眾自發創作的解讀內容與古跡攻略,形成多形態的考據內容矩陣。更值得關注的是,AI搜索工具普及,其即時查證、交叉驗證與可視化呈現能力,進一步提高了考據效率,降低了知識門檻。觀眾追劇時隨手打開AI助手,即可實時完成知識補給。技術工具的加持使考據走向日常化、即時化,普通觀眾的考據水準由此接近準專業狀態,全民考據真正從可能變為現實。
不只是為了“挑刺”,全民考據折射深層文化心理
考據式追劇的興起,深刻反映了當下的社會文化心理。信息過載時代,海量信息真偽難辨,認知的不確定性催生了一種普遍焦慮。在這種心理底色下,大眾愈發渴望可驗證的“真實”。歷史劇背後的史實具有客觀性與確定性,考據的過程正是觀眾通過查閱史料、對比驗證,確認劇情細節真偽的過程。一個個被證實的歷史細節,能帶來認知確認的心理滿足,一次次成功的考據,都是對不確定性的小小勝利。這種滿足感在社交平臺的即時反饋中被進一步放大,因為考據成果獲得大量點讚與轉發,能使個體的認知確認升級為群體的共識確認。對真實的渴求,往深處看,指向文化身份的認同。隨著文化自信和對傳統文化認同的增強,觀眾對歷史真實性産生了新的渴求。他們主動考據影視劇中的細節,實際上是想觸摸歷史的真實肌理,在與過去的對話中明確“我是誰、從何來”的文化定位。這不僅是知識層面的求證,更是情感層面的歸屬。通過對歷史細節的反復確認與深入理解,能使個體與民族歷史之間建立起具體而深層的聯結。
考據式追劇還回應了當代人對深度聯結的渴望。社會節奏加快、社交關係日趨碎片化,個體之間存在一種疏離感。考據式追劇以社交媒體為載體,不同地域、職業、年齡的觀眾因共同的考據興趣聚集在一起,分享成果、探討細節、交流觀點,構建起跨圈層的“考據共同體”。這恰恰提供了一種低門檻、高黏性的集體聯結方式。在這個共同體中,個體的考據行為升級為集體文化實踐,使人們獲得參與感。這種參與感具有雙重效應。對外,創造了社交話題,讓人們在討論中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獲得群體歸屬感;對內,賦予個體一種“我在參與歷史敘事”的意義感。由此,追劇行為超越了單純的消遣娛樂,成為一種有價值的文化行動。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考據式追劇的流行,也是文化消費升級的産物。隨著社會發展與教育水準的整體提升,觀眾觀看影視劇,不再滿足於被動娛樂,而是追求有精神營養的內容消費。考據成為連接娛樂與教育的橋梁,觀劇過程同時也是學習過程。不過,這種“學習型娛樂”也折射出社交時代的知識表演傾向。考據成果一旦被發佈到社交平臺,就不僅是個人求知的記錄,也成為一種公共展示。通過呈現歷史知識儲備和解讀能力,觀眾也可以獲得關注、認同。知識在這裡兼具了求真與社交的雙重功能,而兩者之間的張力,也可能使考據淪為“炫學”。普通觀眾的考據未必準確,如果不夠嚴謹的結論被包裝成權威解讀廣泛傳播,反而可能製造新的歷史誤讀。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考據的驅動力從探尋真實轉向展示“我懂得比你多”,知識就從求真的工具異化為區隔的標簽,考據社群也可能從開放的學習共同體蛻變為封閉的鄙視鏈。如何在知識分享的熱情與求真的初心之間保持平衡,是“全民考據”走向健康發展需要面對的命題。
觀眾越專業,創作越要敬畏歷史
考據式追劇熱,也為歷史劇創作指明瞭方向。這説明觀眾希望作品不僅要“好看”,更要“真實有料”。這一信號促使歷史劇創作從理念、流程到表達進行升級,以實現與觀眾深層需求的同頻共振。
最根本的升級,在於創作理念的回歸。一段時間裏,偽歷史劇充斥螢幕,它們或沉迷宮鬥權謀,或以架空為名魔改歷史,或披著古裝演繹現代情感。觀眾熱衷於考據式追劇,恰恰構成了一種糾偏。這本質上是對歷史嚴肅性的集體維護,也傳遞出大眾對歷史劇創作的樸素期待,即拒絕娛樂化篡改,以真實歷史為骨架,傳遞深層人文精神。
理念的回歸需要專業能力的支撐。如今觀眾的考據日益精細,對認知價值與專業細節的要求水漲船高,這推動歷史考據從創作流程中的“幕後點綴”升格為“全流程標配”。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與中國歷史研究院已建立協同機制,邀請權威歷史專家在創作初期介入,全流程把關內容。《太平年》的成功同樣印證了這一方向的有效性,讓歷史學者等專家深度參與劇本創作、服化道置景、禮儀指導等環節,才能實現歷史框架、邏輯與細節的精準還原。這種跨界協同模式應成為歷史劇創作的主流方向,讓更多優質歷史研究成果轉化為叫好又叫座的影視作品。
不過,強調歷史真實並不意味著將歷史劇等同於史料的影視化拼接。恰恰相反,合理的藝術虛構是豐滿人物、傳遞精神的必要手段,關鍵在於找到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之間的平衡點。《太平年》中,錢弘俶北上汴梁與趙匡胤、郭榮結誼抗敵的情節雖無直接史料佐證,但這一設計讓“納土歸宋”的選擇更具邏輯支撐。因為唯有親歷戰亂之苦,才能深刻理解太平的珍貴。值得玩味的是,考據熱引發的相關討論,非但沒有苛責這類虛構,反而幫助觀眾厘清了歷史劇與紀錄片的邊界,普及了“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創作原則。這説明觀眾真正在意的,並非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對應史料,而是創作者是否懷著對歷史的敬畏來講述故事。所以,創作者既不應為追求“絕對真實”而陷入敘事僵化,也不應為迎合“娛樂至上”的理念而篡改歷史,而應以敬畏之心對待歷史、以創新之姿講述歷史,讓歷史劇成為連接創作者與觀眾的文化紐帶,保持“創作—考據—反饋—優化”的良性循環。
(作者:金伯婷,係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監管中心主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