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劇《吳越長歌》劇照
歷史題材話劇《吳越長歌》在熱播電視劇《太平年》之後亮相舞臺,追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錢氏王朝基業的初創與奠基,詮釋了吳越國立國精神的源頭與內核,亦為我們透徹理解《太平年》終章中恢弘而悲壯的結局,提供了一段不可或缺的精神前史。
《吳越長歌》的敘事焦點在於“開創”與“奠基”。它通過再現立國之初的艱難抉擇與治理原則的奠定,回答了“吳越國從何而來”以及“其立國之本為何”的核心問題。該劇的戲劇張力與思想內核,緊緊圍繞吳越國奠基人錢镠“保境安民”與“善事中國”的政治抉擇展開。這一抉擇在劇中並非一蹴而就的口號,而是經歷了血與火的淬煉、謀士的詰問與個人情感的掙扎,最終昇華為奠定百年國運的基石。編劇夏強以史詩傳記的筆法,通過“定策、治吏、修堤、納諫”等核心情節,勾勒了錢镠確立國策、納諫羅隱、治理西湖、修築海塘等關鍵歷史瞬間。
劇中,錢镠在貫休的啟發與羅隱的砥礪下,痛定思痛,徹底否定了“飲馬長江,劍指中原”的霸業迷夢,轉而確立了“廣開言路、招賢納士,休兵重農、保境安民”的治理方針。這一過程被刻畫得極為細膩且充滿人性力量:從序幕中面對空置龍椅的象徵性沉思,到與狂士羅隱激烈論辯後“要做百姓心中的好官”的樸素覺悟,再到為整飭吏治、安撫民心而不得不揮淚下令處決貪腐摯友丁暢時在“法”與“情”、“國”與“私”之間撕裂的痛苦與決絕。這些充滿張力的時刻,最終凝聚為“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的祖宗家訓。
在語言藝術的層面上,《吳越長歌》展現了兩種富於表現力的形式。
其一,充滿思辨張力的“思想對話”,這主要體現在以“辯論”與“獨白”作為核心思想載體的精妙運用。劇中多處關鍵轉折依賴於充滿機鋒的人物對話,尤其是錢镠與謀士們的論辯。這些對話不僅是情節推進器,也是不同治國理念的直接碰撞。而錢镠那些大段的、充滿內心風暴的獨白,則直接剖開了這位開創者靈魂深處的恐懼、責任與智慧,將歷史人物的內心戲外化為震撼人心的戲劇高潮。如面對兒子錢元瓘激憤請戰時,錢镠關於“忍”的肺腑之言——“我這裡的忍,是保命的忍,是暗中等待的忍……是忍,讓我成了越王成了吳王成了吳越王!……我害怕啊,害怕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我的吳越國民啊,他們該怎麼辦!”這段獨白不僅僅是君主清醒的理性政見,亦是一個亂世英雄深入骨髓的政治哲學與生存智慧,是為一方生靈在夾縫中尋得的唯一生路。
其二,承載歷史意蘊的“詩化意象”,編劇化用貫休、羅隱及錢镠本人的詩作,將古典詩詞有機熔鑄于戲劇肌理,賦予全劇以凝練典雅的詩化品格與深沉的歷史意境。例如,貫休初見錢镠時所獻的著名詩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不僅作為烘托錢镠威望與氣勢的臺詞出現,亦在後續劇情中被反復徵引和解讀。當錢镠在羅隱的諫言下決意放棄稱帝野心時,這“十四州”的疆域從雄心壯志的象徵轉變為一份需要守護的具體責任。詩的意象由此參與了戲劇敘事,成為人物心境與政治抉擇變遷的微妙注腳。而錢镠本人所作質樸深情的《巡衣錦軍制還鄉歌》,在劇中化為其面對父老鄉親時複雜心緒的流淌,展現了“錢王”威儀之下“錢婆留”的鄉土本色與人性溫度,使英雄形象更為豐滿立體。這種詩化語言的運用,極大增強了戲劇語言的歷史質感與文化底蘊,使全劇在歷史敘事與人性敘事之上,構建起一個充滿象徵與意蘊的審美空間。
在歷史人物的塑造上,《吳越長歌》將錢镠還原為一個多維、鮮活且充滿溫度的開拓者形象。演員魏鵬的表演精準地把握了錢镠這一角色的複雜性:他既是戰場上勇猛果決的“錢王”,也是鄉情宴上懷念舊部、真情流露的“錢婆留”;他既有“一劍霜寒十四州”的霸者之氣,也有將西湖視作“杭州之目”加以悉心呵護的治理柔情與長遠眼光。尤為重要的是,該劇通過錢镠與羅隱的君臣相得、揮淚斬摯友的執法如山、以及反復申明“善事中國”祖訓的家風傳承等關鍵關係與情節,生動構建了其“重賢、守法、安民、事大”的執政倫理與價值體系。這為理解吳越國的精神源頭提供了血肉豐滿的人格化身。
從舞臺藝術的角度審視,《吳越長歌》充分展現了話劇這一媒介的獨特魅力與表現力,主要體現為對舞臺假定性與象徵性的高超運用,賦予歷史敘事以強烈的“史詩感”與“起源性”。主創團隊並未追求對歷史場景的寫實復現,而是通過高度凝練、寫意傳神的藝術手法,將複雜的歷史進程提煉為鮮明的意象、激烈的衝突與象徵性動作,以高度濃縮的戲劇場景,構建起一個充滿思辨張力的敘事空間。最為典型的例子莫過於“錢王射潮”這一傳奇場面的處理。舞臺上並未出現真實的錢塘大潮,取而代之的是激越昂揚的鼓樂、具有壓迫感的聚焦燈光、演員充滿原始張力的形體表演與吶喊,以及群體儀式化的舞蹈。這一高度凝練的詩性儀式,將人與自然抗爭的磅薄意志凝結為超越史實的精神象徵,從而賦予“錢王射潮”這一典故以神話乃至史詩的恢弘品格。
同樣,劇中反復出現的空置龍椅、熠熠生輝的“金書鐵券”、錢镠用於警醒自己的圓木枕與粉盤等道具,都超越了其簡單的實物功能,昇華為承載權力、信諾、勤政、戒懼等厚重歷史意義的戲劇符號。這種寫意的舞臺美學,成功構建了關於“起源”的精神圖景,繼而再現了秩序與原則得以確立的史詩瞬間。
《吳越長歌》通過紮實的史劇敘事、思辨與詩意交融的語言、立體的人物塑造,以及寫意象徵的舞臺美學,完成了對錢镠及其時代精神的藝術重塑。它既是一部展現吳越立國之路的舞臺史詩,也是對“保境安民、善事中國”這一歷史智慧深刻而鮮活的美學詮釋。正是通過這種史詩的格局與詩性的藝術力量,該劇讓一段王朝發端史,昇華為一種關於治國智慧、民本精神與歷史抉擇的、具有普遍共鳴感的現代迴響,併為我們清晰地揭示了後世所追尋的“太平”圖景,源於一種深刻的精神抉擇與務實的歷史實踐。
(作者楊子,為上海藝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