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劇集市場,被一部古偶劇炸開了鍋。
《逐玉》開播次日,雲合市佔率飆升至41.1%,躋身平臺成立以來第七部“破40%”劇集。開播第六天,該劇更成為國産劇史上首部騰訊視頻、愛奇藝雙平臺熱度同時破“萬”的劇集。行銷戰報鋪天蓋地而來,單日播放量被拿來與《狂飆》比肩,熱搜榜上“逐玉”二字輪番刷屏。

雲合數據2026年3月24日長劇熱播榜榜單,《逐玉》位列第一。

3月15日,《逐玉》騰訊視頻站內熱度值破31000
然而,與這份“炸場級”成績單相伴的,不是全民熱議的盛況,而是一場關於“爆款”定義的羅生門。
“劇沒聽説過,梗也沒刷到過”“網友舉報逐玉收視率造假”等話題同樣登上了熱搜。更耐人尋味的是,就在兩個月前,《驕陽似我》剛剛以30130的站內熱度刷新騰訊視頻紀錄,同樣被認定為“2026開年第一爆款”。隨著《逐玉》熱度走高,平臺悄悄將戰報措辭從“刷新2026年劇集最高紀錄”調整為“刷新2026年開播劇集最高紀錄”——一場關於“開播時間”的文字遊戲,讓“年度劇集”的歸屬變得微妙起來。
面對鋪天蓋地的流量宣傳,路人觀眾開始質疑:究竟什麼樣的劇,才算真正的爆款?而當“爆款”成為薛定諤式的存在,我們該如何審視當下的劇集市場?
觀眾心中的爆款是什麼樣?
回顧影視行業對“爆款”的經典定義,本應是流量高、點擊量大、突破圈層成為公共討論對象的大眾作品。曾經的“爆款”意味著“破圈”——劇中的經典人物、臺詞和情節轉化為全民參與的社會話題,走進生活成為生動的文化現象。
那麼,近幾年的劇集市場上,哪些作品真正配得上“爆款”二字?
言及近年影視劇中的“爆款”,2023年播出的《狂飆》無疑是繞不開的標杆。這部以“掃黑除惡”為主題的影視作品,央視八套收視率峰值破3.99%,愛奇藝熱度值衝破11000,集均播放量近1.8億,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全網。

年度劇王《狂飆》
而更為可貴的是其劇集之外的文化破圈也相當亮眼:“告訴老默,我想吃魚了”成為年度流行語;《孫子兵法》賣到脫銷;高啟強的“成功學”被反復拆解;就連劇中的豬腳面都成了外賣爆款。不僅如此,《狂飆》還帶動了取景地江門的旅遊熱潮,網友自發“打卡”劇中場景,形成線上線下聯動的文化現象。
而2024年的《繁花》,則提供了另一種“文化爆款”樣本。導演王家衛以電影質感呈現出的上海往事,再度將上海推上了話題熱潮。《繁花》或不是2024年數據成績最好的一部作品,但它同樣在文化層面帶來了不容小視的流量——不僅貢獻了“排骨是排骨,年糕是年糕”“不響”等刷屏金句,更意外帶火了一波“上海熱”,老上海小吃年糕排骨出圈,黃河路、和平飯店等知名景點又添新的“打卡”需求,劇中出現的美食、地標、老字號,一夜之間被觀眾“按圖索驥”重新消費;滬語版播出後,方言熱席捲社交平臺……一部劇讓城市記憶被重新激活,其在文化領域所體現的價值已超越“收視率”本身。
還有一種爆款,則是來自IP續集的勢能釋放。2024年的《慶餘年2》開播前預約量破1819萬創歷史紀錄,上線後騰訊視頻熱度值破34000,全網播放量超35億,毫無懸念拿下年度“劇王”。

《慶餘年2》開播首日就已經破騰訊站內32000熱度值。
原著小説的精彩故事打底、原班人馬的製作保障、五年等待積累的觀眾期待等多重因素共同加持下實現了其續集的再一次商業成功。劇集播出期間,“先秦淑女步”等梗刷屏社交平臺,周邊盲盒售出超20萬隻,銷量位居劇集類收藏卡牌歷史第一,是無疑的“年冠”與“爆款”。回顧這些劇集,不難發現他們成功出圈的共同前提是觀眾真實地在追、在討論、在二創。爆款從來不是平臺單方面喊出來的。
平臺的“爆款焦慮”從何而來?
縱觀影視行業發展,會發現“爆款”蹤跡的難尋已在2025年早有預兆。
這一年,劇集市場正式告別了由單一“劇王”定義全年話題的舊敘事。據藍鯨財經統計,2025年集均播放量冠軍《漂白》與亞軍《藏海傳》分別為6782.7萬和6645.7萬,差距不足200萬;頭部劇集整體集中在4200萬至6800萬這一密集區間,形成“擠在一起”的數據分佈。而作為對比,2024年的劇王《慶餘年2》集均播放量高達9393.8萬,亞軍《墨雨雲間》也有8060.3萬。兩組數據之間的落差,直觀地揭示了市場的“失溫”:曾經動輒破億的全民爆款,如今已成稀缺品。
與此同時,短劇的衝擊持續加劇。其快節奏內容精準收割了用戶碎片化的注意力;而長劇觀眾的時間與耐心正在被不斷稀釋。同時,受眾圈層化日益明顯,一部劇想要同時穿透各個圈層、形成全民討論的盛況,難度顯著提升。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長視頻平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爆款焦慮”。
此時的平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爆款”來提振業績。對平臺而言,亮眼的數據是向廣告主證明商業價值的硬通貨,是向資本市場講故事的底氣;對整個行業而言,成功的案例是提振信心、維持産能的支撐。當市場大盤持續收縮、自然發酵的空間被擠壓,平臺越來越傾向於“主動製造”爆款,而不是等待作品自然生長。
於是,一種預製“數據爆款”的方式逐漸形成:流量演員+高密度熱搜+可複製的“現象級”話術,被包裝成一套標準化流程。播放量、熱度值、熱搜數這些本應是“結果”的指標,變成了可操縱的“打分標準”。《逐玉》在技術層面陷“手搓熱度”爭議——有網友反饋,點開《逐玉》任意劇集播放頁1-2秒後退出,觀看記錄會顯示“已看完該集”,甚至有用戶表示從未主動追劇,賬號中卻出現了完整的觀看記錄。
《驕陽似我》 曾被官方認定為“2026開年第一爆款”,但粉絲“雲包場”、多設備挂播等操作被指推高熱度;更關鍵的是,該劇熱播期集均播放量僅約1645萬,而此前公認的現偶爆款《你是我的榮耀》集均高達6365萬。
而去年的《許我耀眼》 被騰訊視頻官方認證為“2025年最快進入爆款俱樂部的劇集”,開播4天熱度破3萬,抖音主話題播放量超114億,被抖音平臺列為“2025抖音爆款劇集”第一名。但播出期間全網熱搜127次的同時,劇集本身陷入多重爭議,被批“贏了收視率卻輸了三觀”。
這樣一系列“為爆而爆”的操控之下,觀眾自然要問:這個“爆”字,到底誰説了算?
長劇如何在短劇時代找回不可替代性?
當播放量、熱度值、熱搜數這些本應是“結果”的指標,被逐步變成可被“預製”的“打分標準”時,觀眾發現自己在這個評價體系裏成了“不被需要的”,這實際上進一步激化了觀眾與劇方之間的矛盾。儘管有一定數量的演員粉絲支撐,但所謂“爆款”勢必將受到更為廣泛的觀眾檢閱。平臺“強推”之下,觀眾“不見其劇,但見其聲”,逆反心理隨之而來。聞聲而來的觀眾抱著更高期待,也更容易産生審判心理。
而長劇平臺為迎合趨勢,還出現了長劇“短劇化”現象——用短劇的邏輯來改造長劇,使其更容易傳播,也為了擁有更亮眼的數據。以《許我耀眼》為例,該劇的熱度很大程度上依賴“切片式傳播”策略——單集預埋多個可獨立傳播的“高光時刻”,極適合短視頻二次傳播,被業內稱為“第三種劇集形態”——用電影級運鏡包裝短劇狗血,本質是把短劇的“抓馬套路”拉長到長劇裏。這種“以短帶長”的邏輯,雖製造了驚人數據,但豆瓣評分高開低走,大結局後暴跌到6.2。類似問題屢見不鮮:2025年的《大生意人》被批“長在長劇上的微短劇”,《似錦》被指“一集一個爽點,看完卻開啟了無痕瀏覽模式”。
耐人尋味的是,當長視頻拼命“短劇化”時,短劇的頭部創作者卻在呼籲回歸“影視化”。熱播短劇《一品布衣》《冒姓瑯琊》的導演汪帥直言:“真正的影視化,是從劇本核心故事、導演的創作表達開始打磨,而非一味堆砌視覺效果。”他同樣不認同“3分鐘一個鉤子”的快節奏公式,堅信“好的故事需要慢下來講”。
而短劇一旦補上品質和深度的短板,長視頻的生存空間將更加逼仄。回看曾經,爆款的意義更多在於“全民共享”的文化盛宴,是對劇集本身的探討以及對現實生活的觀照。如果長視頻繼續用短劇邏輯改造自己,終將陷入“用己之短,攻彼之長”的尷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