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1400萬元成本、全素人出演,步步破圈,從潮汕地區邁向全國各地。

電視劇《主角》背負嚴肅文學改編與戲曲題材呈現雙重難題,最終成片備受矚目同時不負熱望,連帶秦腔藝術從八百里秦川傳向大江南北。
5月24日中午,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實時票房突破10億元,成為第133部有此成就的中國電影。與此同時,正在持續熱播的電視劇《主角》創下了央視一套黃金檔電視劇的年度收視新高,收視峰值突破4%,視頻網站站內熱度也躋身“爆款俱樂部”。
日前,由中共中央宣傳部主辦的2026文化強國建設高峰論壇在深圳舉行,“電影業高品質發展”“繁榮文藝創作”“培育高水準文化人才隊伍”等分論壇同步展開。有意思的是,無論分論壇主題為何,《給阿嬤的情書》和《主角》都是言談間的高熱話題,來自影視、人文、理工、藝術等各領域的專家學者不約而同談論這兩部作品。
一部是看起來“小眾”的原創電影,它的語言和民俗地域性極強,它沒有宏大敘事,也沒有特效場景,卻以1400萬元成本、全素人出演,步步破圈,從潮汕地區邁向全國各地。一部是凝結了文學、戲曲、影視各領域藝術家心血的改編之作,它帶著“茅盾文學獎同名獲獎小説”的光環入場,也背負嚴肅文學改編與戲曲題材呈現雙重難題,最終成片備受矚目同時不負熱望,連帶秦腔藝術從八百里秦川傳向大江南北。
“阿嬤”唱“主角”,因為從某種角度而言,它們在2026年出現,剛好回應了AI時代關於創作的“三問”。
好故事哪來
影視、戲劇編劇何冀平開門見山:“我們這行最難的是有一個好劇本,一部電影或戲劇的命運由劇本決定。”一段時間,電影“過時”幾乎是全球行業性的論調,戲曲相關題材電視劇也很少有破圈的先例。如今,兩種“不看好”同步被推翻。好故事哪來,指向創作的源頭活水——真實。
中宣部文藝局局長陳名傑從陳彥撰寫《主角》講起:“憶秦娥的形象源於作家個人生命經驗中的深刻見聞。”
陳彥生於陜西鎮安。13歲那年,鎮安縣劇團招小學員,他一頭扎了進去,白天看排戲,晚上窩在劇團宿舍裏,就著昏黃燈泡悄悄臨摹劇本。後來,18歲的陳彥開始原創劇本,又在省戲曲研究院一待就是25年。年復一年,他坐在台下看戲,站在後臺觀察演員們卸粧、爭執、抹眼淚……寫《主角》,他把自己30多年與角兒們打交道的所見所思熔鑄筆端,故事才如此生動感人。陳名傑説:“文藝原創力的源頭活水是時代和生活。沒有哪部文藝作品能脫離時代而獨立,而任何想脫離時代、脫離生活的創造都不會長久。”
十年創作,他和團隊始終把真實放在首位。《給阿嬤的情書》導演、編劇藍鴻春是在廣東長大的僑鄉人,從小聽著潮汕先民下南洋的故事長大,見過實實在在承載家國情懷的僑批。他此前的兩部作品都取材于自身成長日常。而《給阿嬤的情書》從個人繼續深挖,聚焦潮汕華僑下南洋的百年曆史。為還原真實的歲月肌理,團隊開啟了嚴苛的溯源之旅。他們走訪300多個海外華人家庭,又花半年時間逐一核實歷史細節。“我們始終相信,好的故事不是憑空虛構、刻意雕琢,而是源於生活、源於真實、源於普通人的情感肌理。”
許多新入行的創作者常常苦於好故事難覓,但從陳彥到藍鴻春,跨越近半個世紀的創作軌跡悄然互文,恰是給新人最真誠的啟示:在中國,還有無數紮根大地的故事,倘若每個人都能對自己的家鄉保持溫情、對歷史懷有深情,願意鑿一口深井,總有一天,好故事會潺潺涌出。
何為用心用情
2025年,總臺央視電視劇頻道(CCTV-8)收視份額創六年來新高;今年,《主角》又刷出央視綜合頻道(CCTV-1)年度新高,大劇好劇持續霸屏。《沉默的榮耀》在海峽兩岸掀起觀劇熱潮;《太平年》從歷史中來,富有史詩氣魄的好劇帶火多座城;《生命樹》在生命的禁區“紮根”,讓大美青海成為全網頂流;此刻《主角》臺網兩端火爆,推動古老秦腔煥發新生……
好劇連臺的背後,是眾多創作者全情投入的“笨功夫”。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影視劇紀錄片中心主任梁紅説:“當你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摒棄急功近利的心態,踏踏實實地認真搞創作,一定會得到觀眾的認可。”為還原年代氛圍,《主角》中的街道、服裝、道具、唱腔等每一處細節都極致考究。對一部長劇而言,敢於在第14集才讓成年易青娥登場,是底氣也是勇氣。底氣源於群像塑造的豐滿,源於所有演員提前數月乃至一年學習戲曲的“身眼手法步”;勇氣則是創作者對觀眾的信任——當創作者的經驗從生活中來,創作紮根于生活,用心用情、精益求精的作品自會與觀眾心心相印。
同樣,《給阿嬤的情書》中,創作者的投入至真至誠。藍鴻春帶著團隊做了很豐富的案頭工作,他們寫下十余萬字的《暹羅生活指南》。他們更堅持,堅決不奇情化歷史、不曲解情懷,從百年前街頭小販的生存細節、三輪車從業規則,到海外華文教育的艱難起步、僑胞反哺家鄉的堅守,所有情節、風物、細節均要有據可考。“笨功夫”也不止于紙面功夫。團隊還駕著兩輛車一共開出了八萬公里,就為了在潮汕地區找到那些最合適的場景;又從茫茫互聯網中,“撈”出既會説方言、又吻合人物氣質的素人演員。正式開拍後,導演又精雕細琢于鏡頭語言,一個郵差落水的鏡頭拍了幾十遍。
“記得第一稿劇本出來時,我一直哭,但哭過後並不難受,而是覺得滿足,甚至當天晚上獲得了深度睡眠。”藍鴻春説,創作過程中收穫的情感滋養,是珍貴的饋贈。而事實證明,從個人生命經驗中生長出來的真誠,感動了創作者自己,也讓影片具備了穿透銀幕的力量。
今天需要怎樣的文化人才
低成本“手搓”的電影火了,“笨功夫”創作的電視劇爆了。外賣騎手、詩人王計兵也説:“我們生活在第一線,我們知道哪一天會褪下‘第一層皮’,我們知道汗水從哪個地方落下來。這可能是我們寫作最大的強項,會更貼近普通的讀者。”
AI時代的文藝創作,究竟需要技術嗎?北京師範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康震的回答言簡意賅:“演算法有演算法的任務、人有人的使命,兩者相輔相成。”
那麼,AI時代,我們究竟要培養怎樣的文化人才?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陳平原提出“與AI共舞”,在承認危機、適應變化的同時,得堅守人文精神,保有人類的尊嚴與價值判斷。“生活在AI時代,應該做AI取代不了的學問。”在他看來,人文與科技並非全然對立,人文學者通過與AI或者其他專業的學者合作,説不定還能抓住機會,打一場“防守反擊”。
當下,新大眾文藝的興起正將文藝創作從認識論變為生命論,那些雙手摸過、身體扛過、腳步丈量過的真實記憶,構成了創作中無法被AI模 倣的“飽和 經驗”,而AI等創新技術,又能將“生命體悟”兌現為可感可知可進入大眾傳播的作品。
就像南開大學原校長、中國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戰略研究院執行院長龔克所説:“走向智慧化、綠色化的時代,文化作品、文化人物,一定要有這個時代的特徵。能否讓工具與人文想要表達的內核、內容做更好的結合,用好AI這個‘器’至關重要。”
文化的創新創造,核心在人,關鍵在人才。中國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書記處書記高世名如此期待AI時代的文化人才與文藝作品——“藝術是有情有義的知識、身心俱足的思考、知行合一的創造。”(王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