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同安溪邊碼頭：古渡新聲兩岸共鳴

位於兩溪匯合處的溪邊古碼頭風景如畫。 夏海濱 攝

龍虎宮 夏海濱 攝

吳必達故居 夏海濱 攝

“馬隊迎王”成為同安溪邊的一項重要風俗。 王淑彬 攝

　　冬日晨光初現，廈門同安溪邊社區的龍虎宮在薄霧中漸漸顯露輪廓。這座始建於明代永樂年間、由清代水師提督吳必達主持修繕的古建築，靜靜矗立在古碼頭遺址旁，見證著數百年來的舟楫往來與商貿繁盛。

　　宮口門前的溪邊碼頭曾是通往金門、台灣等地的重要航運節點，來自各地的貨物在此裝卸登岸，再由馬隊馱載，轉運至內陸四方。

　　而今碼頭早已沉寂，但記憶卻在每個閏年的農曆十月被重新喚醒。人們扶老攜幼，涌上街頭“看馬”。108匹駿馬頭簪金花，頸係銅鈴，身披錦繡，踏街而行。馬隊走過的路線，仿佛一條流動的脈絡，串聯起這片土地散落的歷史遺跡，也串聯起一代代人的集體記憶。

　　潮汐變遷

　　古碼頭見證商貿繁華

　　古同安，今廈門，這片土地有著長達1700多年的建縣記憶。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同安置縣。唐貞元十九年（803年）析南安四鄉置大同場，為同安縣之前身。五代後唐長興四年（933年）正式升場置縣。

　　同安地處閩南金三角的中心地帶，東北連接泉州，西南對接漳州，東南面向大海，地理位置優越。同安與廈門港之間有著便利的內河水運網絡，素來是閩南眾多內陸縣市的貿易物資集散地。

　　水是同安的命脈，這裡溪澗縱橫交錯，像葉脈一樣遍佈全境。最大的兩條河是西溪和東溪，它們在大同街道的雙溪口匯合，然後分作兩股經石潯、丙州注入東咀港入海。溪邊碼頭正是位於雙溪口，在這條繁忙的貿易線上，它曾經扮演著不可忽視的角色。據《同安縣誌》記載：“舊時溪港俱深，海潮溯達于雙溪之上，故人文甚盛。”

　　“古同安驛道穿城而過，城內設有大輪驛，是漳泉之間的交通幹線。溪邊碼頭不僅是雙溪匯合處，距離縣城也只有一里地，能將貨物迅速通過驛道疏散，因此成為古同安水陸交通的樞紐。”同安文史專家陳瑋説。

　　據《同安縣誌》記載：“溪邊澳，在在坊裏，離縣城一里，係同安營管轄，設澳甲一名稽查船隻。內有盛字商船小艇，俱領照票在縣徵稅。”《大同志》中也有提及：“自溪邊渡乘潮退而出，至於白嶼五十里……日夜潮候信若符契，凡浙、粵、漳、泉販舶往來者，莫不待潮而入于溪雲。”這裡的“溪邊澳”“溪邊渡”就是溪邊碼頭。

　　自明代起，廈門便是閩臺航線上的重要節點，兩岸的經貿往來極其密切。福建環山濱海，漳泉兩府地窄人稠，所産米谷不敷民食。而台灣米谷多産，漳泉等地多依賴臺米供應。清雍正年間，清政府開始實施“官谷臺運”，兩岸對渡貿易自此更加繁盛。

　　除了大米，台灣還大量出口蔗糖，當時臺糖入廈、轉口的商船，年達千艘之多。臺糖經廈門轉口至江浙、天津、膠東等地，換回棉布、綢緞、藥材等各類當地物産。據同安文史專家顏立水介紹，同安物産豐富，除了蔗糖、土布，還有陶瓷等向外輸出。

　　文物專家陳萬里先生曾在文章《閩南古代窯址調查小記》中提到：“就已發現的泉州及同安古代窯址碎片看來，完整器物在國內傳世很少，可以想見當年的製成品似乎都用於外銷。”而當下，在金門島和澎湖列島的海灘上，仍時常採集到與同安汀溪窯産品相類似的青瓷碗碎片標本，表明它們曾是同安窯産品的外銷地或廈門港陶瓷外銷航線的途經之地。

　　溪邊碼頭見證了同安千帆競發、商旅絡繹不絕的盛景，在繁忙的碼頭與廣闊的腹地之間，馬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它們馱載著南來北往的貨物，也運載著共同的習慣與記憶。馬隊來往間，也將兩岸緊密地連接起來。

　　碧溪作舟

　　馬蹄聲聲連兩岸

　　碧溪如帶，穿城而過。同安這個不産馬之地，當年為何會有如此大規模的馬隊？答案藏在早已沉寂的溪邊碼頭往事之中。

　　自明代起，溪邊碼頭舟楫往來，通達金門、台灣、廈門、泉州各地。據清康熙年間《大同志》記載：“自溪邊渡乘潮退而出，至於白嶼五十里，自白嶼乘潮，東到浯洲（今金門）五十里，又南至嘉禾五十里，又乘潮至晉江縣七十里，由是東西南北則無不之也。”

　　鴉片戰爭後，廈門開埠，同安作為閩南內陸多個縣市的物資集散地，商業繁榮。雙溪沿岸碼頭相望，溪邊碼頭更是舳艫千里。舊時，溪邊村就有大量村民從事溪舶運輸，商貿往來逐漸促進了馬幫的形成。當年往來貨物在碼頭裝卸後，從碼頭到內陸的陸路轉運全靠馬隊馱運。馬幫翻山越嶺，將物資疏散至閩南內陸的安溪、長泰、南安、永春、德化等縣，馬匹成為海絲貿易末梢——陸路轉運環節的核心工具。

　　“唐代時，朝廷在金門設立牧馬場，隸屬同安，並派官員專門管理，馬匹經船運至同安各碼頭，為馬隊的形成提供了基礎，因此同安養馬的歷史非常悠久。”顏立水説。

　　無論是在海上劈波斬浪的船隊，還是在內陸翻山越嶺的馬幫，對於日夜長途奔走于險途的他們而言，平安成為最大的企盼。於是，百姓將祈福安康的需求與鎮守一方的“張府王爺”張巡（709—757年）護國佑民的精神內核相融合，衍生出當地“馬隊迎王”的民俗祈福實踐，並延續成溪邊社區的集體記憶。

　　據記載，757年，張巡在“安史之亂”中為保衛大唐壯烈殉國，被朝廷賜封為“護國英雄”，後被奉為“護國尊王”。其于明代傳入同安，併入駐龍虎宮，被尊為“張府王爺”“北巡王”等，于每個閏年農曆六至十月開展“北巡活動”。

　　龍虎宮，這座位於溪邊碼頭邊的廟宇，至今已屹立580餘年，飛檐反宇，丹楹刻桷，氣勢猶存。如今，龍虎宮已是廈門地區保存較為完整、規模較大且體現多元文化融合的典型寺廟之一。2002年，龍虎宮被列為同安區文物保護單位，2007年被列為廈門市涉臺文物保護古跡。“在過去，許多金門的船家就以龍虎宮和古碼頭為家。”顏立水強調。

　　龍虎宮作為馬隊行進路線的終點，每逢閏年農曆十月便會迎來百餘匹高頭大馬。“張王”出巡時，要靠大量馬匹運載貨物，因此，除了組織盛大的文藝表演外，還會租用眾多馬匹隨行，馬匹被精心打扮，浩浩蕩蕩，形成“看馬”的獨特景觀，“馬隊迎王”由此而來。

　　“這種盛大巡遊，在信息不發達的古代，本身也是一種‘信用機制’和‘宣傳機制’，它強化了民眾彼此的認同，也代表了商貿往來間的信譽保障。”陳瑋介紹道。

　　時至今日，到龍虎宮“看馬”成為兩岸文化交流的重要活動之一。來自兩岸的民眾借此機會開展密切交流。在金門，也有一座祭祀張巡的厲王廟。據《金門縣誌》記載：“厲王廟在金門所城外，東即寶月庵。祀唐張巡，神甚靈赫。”而如今參與巡遊的駿馬中，甚至有一部分是從金門渡海而來。

　　從溪邊碼頭號子聲聲，到古道上絡繹不絕的馬蹄聲，再到如今巡境馬隊中清脆的銅鈴聲——“馬隊”走過的這條路，早已不是單純的貨運路途。這段支撐生計的商貿過往，漸漸沉澱為一方水土的共同記憶。如今，續寫這份歷史記憶的責任，正落在新一代的肩頭。

　　薪火相傳

　　文脈傳承今勝昔

　　清晨五點半，同安溪邊社區的龍虎宮前已人影綽綽，32歲的葉曉飛正在檢查最後一匹馬的鞍具。他自幼在碼頭邊長大，祖輩口中“千帆競發”的海上貿易盛況與馱貨往來的馬隊，成為他對這片土地、這段歷史的想像。“聽老人講，以前碼頭熱鬧得很，馬隊從這裡把貨物運往四方，大家常聚到龍虎宮前‘看馬’。”葉曉飛説，當親眼見到馬隊再次從古碼頭旁走過時，一種穿越古今的震撼擊中了他。“這不僅是一項活動，更是我們這方水土記憶的再現。”正是這份念想，讓葉曉飛主動投身到保護與傳承的行列中。

　　越來越多的本地青年不再只是場邊的“看客”，社區居民夏海濱多年來執著于“馬隊迎王”申遺工作，他開始主動參與活動的組織協調，更拿起紙筆和攝像設備，穿行于街巷間，將老人口中關於龍虎宮、古碼頭昔日盛況的零散記憶，一點點收集、拼湊與固定下來。通過這些整理的故事，溪邊碼頭不再是一個抽象的地名，而是作為一個具有重要海上貿易地位的海絲古碼頭漸漸為人所熟知。

　　“現在基本是年輕人挑大梁。”龍虎宮管委會主任李永建説，近年來，越來越多年輕人主動加入，他們參與熱情高，熟悉儀式流程，積極傳播地方文化，成為非遺傳承新生力量。

　　而將這份力量轉化為可持續的傳承，則離不開健全的保護體系與長效機制。“活動最初是民間自發組織，後來逐步轉變為由龍虎宮管委會牽頭協調，並獲得當地政府的支持，同安區溪邊民間文化促進會也積極配合。”李永建介紹，項目還聘請了文史專家擔任顧問，同時有一批區級代表性傳承人與專職保護工作人員共同參與，推動保護工作穩步開展。

　　近年來，隨著管委會對龍虎宮進行多方維護修繕，龍虎宮硬體設施日趨完善，戲臺、活動廣場、辦公樓、車庫等建築得到整體提升，總面積達8200多平方米，規模龐大，既確保了非遺活動有充足且適宜的場地，也保留了歷史建築的原有風貌。

　　通過規範管理與多方宣傳，“馬隊迎王”的價值被越來越多人所認識。2022年，“馬隊迎王”入選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性項目名錄。如今活動的規模日益擴大，巡遊馬匹過百，直接參與民眾達萬人。活動還融入了來自閩南各地的非遺項目隊伍，聲勢浩大。

　　這項從歷史深處走來的古老文化傳統，承載著全新的期待。據李永建介紹，管委會正積極籌備，邀請包括金門大學教授、國家級非遺專家在內的團隊“把脈開方”，全力向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的目標邁進。繼續出版畫冊、舉辦專題攝影展、籌劃建設“張巡文化展覽館”，以及深化與金門、台灣等地友好宮廟的聯誼聯辦……在各方努力下，這項文化傳統將有機會走向更廣闊的舞臺，而作為它的承載者，溪邊碼頭將吸引著更多追尋海絲記憶的目光。

　　如何為這片海絲古渡的保護工作注入持久生命力？構建文化遺産保護生態或許是新的突破所在。龍虎宮所在的溪邊社區及周邊，保留著明清時期的“一殿、一園、二隘、三衙、三府第”，有相對完整的歷史建築，比如清代水師提督吳必達故居、古同安漳（州）泉（州）驛道遺址等眾多歷史遺跡，是廈門珍貴的歷史文化集聚地。然而，這些歷史遺跡的保護工作尚未形成體系，缺乏集中展示與孵化的平臺。

　　“針對這些問題，我們建議利用老街區現有的古老建築進行保護與活化，同時引進台灣的非遺項目，共同來打造海峽非遺文創園，保護利用溪邊社區歷史遺跡的同時，助力非遺的申報與推廣。”福建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九三學社社員江藝平表示，未來希望能夠在同安溪邊規劃設置餐飲、表演以及各種傳統技藝類的非遺展示區，打造特色鮮明的非遺一條街。（見習記者 王彥雯 記者 傅韜旭 通訊員 楊心亮 余雪燕 夏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