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滾動 > 正文
除夕夜,“我”在5592哨所為祖國守歲|新春走基層
2026-02-18 15:07:16來源:新華社編輯:陸華宇

  從拉薩向西,再向西。汽車在喜馬拉雅山脈的褶皺裏顛簸了整整兩天,終於在一個地勢險峻的山脊處停下。

  風像刀子一樣,刮得臉上生疼。

  眼前,是一座孤懸于雪山之巔的哨所——5592,全軍海拔最高的哨所,空氣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

  馬年春節來臨之際,記者走進哨所,與紮根在這裡的官兵共度了一個難忘的除夕夜。

  2月15日,西藏軍區某邊防團5592哨所官兵站崗執勤。新華社發(沈傑 攝)

  雪山上的國旗

  除夕這天早上,哨所的官兵們比往常起得還早一些。

  哨長和淑榮領著幾個戰士,開始往營房門上貼春聯。上聯是“青春熱血融冰雪”,下聯是“哨所高威鎮邊關”。戰士熊文傑站在稍遠的地方,伸著脖子喊:“左邊高點,再高點——哎,正了!”

  “你小子指揮起我來了。”和淑榮笑著回頭看了他一眼,手上卻依言把春聯往左挪了半寸。

  營房外頭那塊刻著“5592觀察哨”的石碑,被一層薄薄的霜雪覆蓋著。戰士張容華拎著一盆熱水走過來,蹲下身子,用毛巾一點點把石碑擦乾凈。隨後,張容華拿出紅漆,擰開蓋子,細細地給石碑上的字描紅。

  “5592”四個數字,在他手下一筆一畫變得鮮亮起來。

  描到最後那個“2”字的時候,張容華的手頓了頓。他盯著那塊石碑看了幾秒,忽然回頭衝屋裏喊了一嗓子:“哎,等會兒巡邏的時候,把國旗帶上啊!”

  屋裏傳來應聲:“知道!早就備好了!”

  上午10時,巡邏分隊集合完畢。和淑榮站在排頭,清點人數、檢查裝具。今天這趟巡邏要去冰川方向的一個觀察點,來回需要幾個小時。隊伍裏,列兵查正斌第一次在除夕這天踏上巡邏路,他還沒有完全適應高原,呼吸比旁人粗重些,但腰板挺得筆直。

  隊伍出發了,腳下的積雪“咯吱咯吱”響。走了半個多小時,和淑榮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陡坡對記者説:“那兒就是‘絕望坡’——以前巡邏車開不上來,這一段全靠走,爬上去得歇好幾回。”他頓了頓,又笑了,“現在車能上了,可今天咱們還是得走一段”。

  隊伍繼續前進。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抵達預定點位。那是一片開闊的雪原,遠處是連綿的冰川,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把國旗展開。”張容華説。

  查正斌從背囊裏取出那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五星紅旗,和幾個戰友一起,把它展開在風中。風很大,旗幟呼啦啦地響,五顆金星在雪山的映襯下格外耀眼。

  查正斌仰著頭,凝望著五星紅旗,思緒飄到千里之外的貴州盤州家中。去年的此刻,自己和父母坐在堂屋裏,一起看總臺春晚。那時的他是個大二學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海拔5592米的地方,更沒想過會成為一名守護萬家團圓的邊防軍人。

  “集合!”和淑榮的口令打斷了他的思緒。

  四個人站成一排,面向國旗,握緊右拳。

  “我宣誓:邊關有我,請祖國和人民放心!”

  查正斌的聲音還有些稚嫩,但喊得格外用力。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在這個海拔5592米的地方,在這個連呼吸都困難的地方,這面旗幟,就是他們全部的意義。

  2月15日,西藏軍區某邊防團5592哨所官兵在觀察地形。新華社發(沈傑 攝)

  雲端的年夜飯

  回到哨所,已是下午3時許。

  炊事員楊海江早就在廚房裏忙活開了。説是廚房,其實是個不到10平方米的小操作間。爐灶上燉著羊肉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快快快,趕緊暖和暖和!”見人進來,楊海江端出一大盆薑湯,“每個人都多喝點,不許剩!”

  戰士們圍坐在餐桌旁,捧起熱氣騰騰的薑湯,手上暖和了,臉也開始泛紅。

  查正斌低頭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放下碗:“以前在老家,薑湯我從來喝不進去,嫌辣。剛上山那會兒高反嚴重,別説薑湯,連水都咽不下去,端著碗幹瞪眼。現在——嘿,一喝就是好幾碗!”

  旁邊的和淑榮笑了,把自己的薑湯往他跟前推了推:“喝吧喝吧,多喝點好。我教你個經驗——高反最難受那幾天,越是吃不下越得逼著自己吃,喝口熱水也是好的。胃裏有了東西,心裏才不慌。”

  楊海江又端出一盤剛烤好的香腸從操作間出來,聽見這話,站在門口接了一句:“在這兒待久了就知道,高反這東西,你怕它,它就更欺負你。吃下去,喝下去,熬過去——就啥事沒有了。”

  餐廳儲藏室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蔬菜和瓜果:青菜、土豆、雞蛋、蘋果、西瓜,甚至還有火龍果。角落裏堆著好幾個快遞包裹,那是戰士們家裏寄來的年貨。

  年夜飯是火鍋,配菜擺了一桌子:羊肉卷、毛肚、午餐肉、凍豆腐、各種蔬菜——都是這一週“雪域配送”剛送上來的新鮮貨。

  “來來來,都坐都坐!”和淑榮招呼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鍋開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幹幹幹!”戰士們端著飲料,七八個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噹當響成一片。

  二級上士西熱尼瑪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哨所裏最老的兵,在這裡守了七年。他夾起一片毛肚,在鍋裏涮了涮,放進嘴裏,嚼著嚼著忽然笑了:“頭幾年過年,哪有這個條件?!”

  旁邊的戰士問:“班長,那會兒冷不冷?”

  “冷啊,咋不冷?”西熱尼瑪放下筷子,“那會兒晚上睡覺大家還得擠一起。”

  副哨長羅布江春接過話頭:“那時候巡邏,哪有現在這車?全是靠腿走,一走就是一整天。有一次巡邏,我們在路上還遇到了暴風雪。”

  他説得輕描淡寫,但屋裏忽然安靜了幾秒。

  鍋裏的湯還在翻滾。楊海江又端上來一盤剛切好的羊肉,往鍋裏一倒,熱氣更濃了。

  和淑榮的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視頻。

  “媽,過年好!”他笑著揮手。

  螢幕裏,母親坐在他臥室的床上,眼圈有些紅:“兒子,冷嗎?吃得咋樣?”

  “好著呢媽,你看——”他把鏡頭轉向餐桌,“火鍋!羊肉毛肚啥都有,比家裏還豐盛!”

  母親抹了抹眼角:“是不是瘦了?睡覺還頭疼不?”

  “早適應了!有暖氣有氧氣,跟咱家一樣舒服。”

  母親點點頭,忽然説:“兒子,你房間媽收拾好了,被褥曬過,和你之前在家時一樣。”

  和淑榮愣了一下。

  “等你回來,媽給你做臘排骨。”

  “好……”和淑榮使勁點頭,“媽,你和我爸多吃點好的。”

  挂了電話,和淑榮低頭扒了兩口飯,沒説話。旁邊的戰士也都低頭吃飯,沒人吭聲。窗外的風聲嗚嗚地響,屋裏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羅布江春忽然開口:“哎,我説,等會兒春晚該開始了吧?趕緊吃,吃完看晚會!”

  氣氛這才又活躍起來。

  零點的守望

  晚上9時,和淑榮和羅布江春從食堂出來,朝坑道走去。

  在坑道入口處墻上挂著一塊展示牌,上面寫著一行字——“寧可向前十步死,絕不後退半步生”。

  和淑榮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這個標語他看過無數次了,但每次看,心裏都還是有震動。他想起剛來這裡的時候,班長告訴他,這句話是哨所的魂。

  再往前走,觀察哨門口墻上,貼滿了請戰書。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

  和淑榮的腳步慢了下來。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張請戰書,那是幾年前一位老兵留下的,“請戰”兩個字依然清晰。

  和淑榮一一看過去,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有些名字他認識,是老兵,已經退伍了;有些名字他熟悉,是現在的戰友;還有些名字,是剛來的新兵。

  “每次從這裡走過,我都覺得,咱們不是一個人在守。”和淑榮輕聲説,“這墻上每一個名字,每一句話,都在陪著我們。”

  坑道的盡頭,是通往觀察哨的臺階。和淑榮和羅布江春拾級而上,推開那扇小門,走了出去。

  走出坑道,便是觀察哨。那是一個不大的室內空間,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邊境方向。窗前架著高倍望遠鏡和新型無人值守觀察系統的顯示屏。

  “現在科技發達了,觀察條件比以前好太多。”和淑榮指了指螢幕,“以前全靠眼睛盯,現在有‘千里眼’幫我們守著。”

  窗外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幕上,亮得像要滴下來。

  “你看那邊。”和淑榮指向遠方,羅布江春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

  “那邊,是我家的方向。”和淑榮説。

  “你待這麼多年,還會想家嗎?”羅布江春問。

  和淑榮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窗外的星空:“你看,那些星星,和咱們老家看到的是同一片。”

  他舉起望遠鏡,朝邊境線的方向看去。鏡頭裏,雪山靜默,沒有任何異常。他又把望遠鏡轉向另一個方向——那是故鄉的方向,是萬里之外的萬家燈火。

  和淑榮看了一眼手錶。還有十分鐘,就是零點了。

  在這片星空下,在這個國家漫長的邊境線上,有無數個像和淑榮這樣的邊防軍人,正站在自己的哨位上。那些他素未謀面的戰友,此刻和他做著同一件事:守護著邊關,等著新年的鐘聲。

  望著窗外那片星空,和淑榮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寫的那份請戰書。有一句話,他依然記得很清楚:“身後是萬家燈火,腳下是祖國領土。”

  遠處,響起一陣陣煙花聲——那是遠處的村莊,正在迎接即將到來的新春。

  和淑榮站在窗前,注視著前方。

  風起了,捲起幾片雪花,打在玻璃上,簌簌作響。

  他整了整身上的軍裝,輕聲説了一句:“新年快樂,祖國。”

  記者手記

  海拔高度就是人生的境界

  第一次站在5592米的哨位上,我才真正理解什麼叫“呼吸困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頭疼欲裂,夜裏要靠吸氧才能入睡。而這裡的官兵,年復一年堅守在此。

  缺氧,但不缺精神。這是我幾天採訪下來最深的感觸。除夕夜,我跟著和淑榮班長走進觀察哨。那是個幾平方米的崗亭,玻璃正對著的只有綿延的雪山。他説,以前在家裏過年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離天最近的地方給祖國守歲。

  哨所在變——有暖氣了,有氧氣了,有和家人視頻的信號了,年夜飯能吃上火鍋了,儲藏室裏堆滿了各地寄來的年貨。但有些東西沒變——坑道墻上那份寫于三年前的請戰書,“身後是萬家燈火,腳下是祖國領土”,字跡依然清晰。

  下山時回望5592,它依然孤懸于雪山之巔。但我知道,這座哨所的高度,早已刻進了他們的生命裏。海拔5592米,不僅是地理的坐標,更是人生的刻度。

最新推薦
新聞
文娛
體育
環創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