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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村醫堅守25年的三本賬丨新春走基層
2026-02-18 15:38:46來源:河南日報編輯:陸華宇

  河南日報客戶端記者 王嘉譯

  走進打虎亭村衛生所,記者的目光被診桌上的一沓處方箋吸引。

  紙已泛黃,邊角捲起,但每一張都寫著兩個字——免費。最早的一張,落款是2001年,也是她正式加入村醫隊伍的第一年。

  河南省鄭州市新密市牛店鎮打虎亭村,常住人口2064人,老人多,孩子多。45歲的村醫付文娜在這裡幹了25年,是村民口中“比親閨女還親”的付醫生。

  25年裏,她開出的“免費處方”有多少張?她沒數過。

  “數它幹啥?”她笑笑,“看病又不看日子。”

  記者決定,幫她算算這筆“賬”。

  村醫付文娜為村民開出“免費處方”

  第一本賬:“守初心”的健康賬

  臨近春節,村裏年味漸濃。付文娜背著藥箱出了門。她要去的頭一戶,是張周爺家。

  推開虛掩的木門,老人正坐在灶臺邊。看見付文娜,連忙站起來,語氣裏滿是欣喜:“文娜來了!”

  “周爺,坐著坐著,別忙活。”付文娜快步上前,輕輕按住老人的肩膀,熟練地從藥箱裏拿出血壓計,“今兒感覺咋樣?頭還暈不暈?上次給你拿的藥,吃完了沒?”

  量血壓、聽心肺、問飲食、查精神,一套流程下來,付文娜一絲不茍。隨後,她從藥箱裏取出幾盒常用藥,輕輕放進老人床頭的抽屜裏,反復叮囑:“這藥得按時吃,一天一次,一次一粒,千萬別漏服,也別多吃。”

  記者在旁邊壓低聲音問:“這藥……收費嗎?”

  付文娜沒抬頭:“不收。他這藥得常年吃,家裏條件難,我順手就捎來了,不算啥。”

  張周爺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付文娜的胳膊。他嘴唇動了動,想説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又麻煩你。”

  離開張周爺家,走在村道上,記者忍不住追問:“付醫生,像張周爺這樣免費診療的,還有多少戶?”

  “村裏村外還有十幾家。有的家裏有病人,有的老人孩子不在跟前。”她背著藥箱,步伐平穩,“都是老熟人,咱心裏有數。”

  “那你為啥給這麼多人免費看?”

  她想了想,沒説什麼大道理:“家裏難,病不能等,藥不能停。比起錢,好好活著才重要。”

  第一本賬,是健康與經濟的選擇題。她的演算法很簡單:人的健康,永遠比賬面上的數字重要。

  第二本賬:“種希望”的未來賬

  回到衛生所,付文娜的手機響了。螢幕上的備註:“李少娟”。

  她接起來,眼角瞬間彎成月牙:“少娟好!最近跟著導師忙不忙?我給你買了羽絨服、運動鞋,等你回來試試!”

  視頻電話那頭,出現了一張年輕明媚的笑臉——25歲的少娟,如今是中國醫科大學婦産科學的研究生,眉眼間滿是朝氣與堅定。

  誰曾想,13年前,她還是一個被嚴重皮膚病困擾、家裏窮得拿不出藥錢的初中生。付文娜免費給她治病、拿藥,還給她買了人生中第一件羽絨服。

  “那會兒沒想太多,就覺得這娃娃想讀書,我看見了,不能不管。”付文娜説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説一件尋常事。

  少娟在視頻裏説:“付媽,我最近天天跟著導師查房、上手術,碰見好多病人,學了不少東西。”

  記者湊近螢幕:“少娟,我聽説你本科、研究生都選的醫學專業,是受付醫生影響嗎?”

  少娟拿到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少娟沉默了幾秒。

  “小時候生病,付媽給我免費治,還總是給我買東西。後來我就看著她,一直在村裏給人看病,誰家有難處她都幫一把。”她頓了頓,“我就覺得,她幫村民解除病痛,很偉大。”

  記者轉向付文娜:“你一直資助她,圖個啥?”

  付文娜認真地説:“她能當一名好醫生,以後去救更多人,就是給我最好的回報。”

  第二本賬,是一筆跨越血緣的親情賬。一聲“付媽”,她應了13年。有些賬,不用寫紙上,心裏記著呢。

  第三本賬:“傳薪火”的傳承賬

  與付文娜一同在診室裏忙碌的,還有她的女兒。女兒考入河南中醫藥大學中藥專業,畢業後便打算回到家鄉,接過母親的擔子。

  圖中左一為付文娜女兒

  “一家人都是幹這行的?” 記者問道。

  “是嘞。” 付文娜語氣篤定,“我爺爺當年是村裏的赤腳醫生,一輩子守著鄉里鄉親。”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分量十足,“他臨走時叮囑,要是你們都往城裏跑,鄉親們生個病,就得跑幾十里地去求醫。”

  這句話,她記了整整二十五年。

  診室的桌案上,靜靜放著一支老舊聽診器,橡膠皮管早已發硬失去韌性,這是爺爺留下的遺物。付文娜時常會拿出來細細擦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被歲月磨舊的痕跡。

  2025年,她通過了河南省“西學中”考試。白天看病,晚上伏案研讀《黃帝內經》《傷寒論》。她説,爺爺那輩主要用草藥土方,現在有機會系統學習,中西醫結合,守住鄉親們的健康。

  記者問她:“那你覺得,付出這麼多值不值?”

  她沒直接答。

  “兒子女兒看著我在這兒幹,也跟著學醫,願意回來接我的擔子。還有少娟,能飛那麼遠,以後還能幫更多人。”她笑了一下,“你説,這算不算值?”

  第三本賬,是傳承接力的賬。她計算的,是一盞燈能點亮多少盞燈。爺爺的燈照了她25年,現在她把燈芯分給了子女,分給了少娟。

  一盞燈,變成了一排。

  小患者給付文娜喂橘子

  尾聲:

  下午時分,送走最後一位村民,衛生所裏終於安靜下來。

  付文娜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門上的春聯:“看病無憂家門口,健康常伴歲月中”。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春聯的邊角,把它按得更服帖些。

  記者站在旁邊問:“這春聯寫得挺好。”

  “嗯,每年都貼。”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就是想讓鄉親們知道,有病來就行,不用愁別的。”

  陽光斜斜地照在春聯上,紅紙映得發亮。付文娜背起藥箱,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沓泛黃的免費處方,她沒數過。但每一張,她都記得是給誰的。

  這筆賬,她算得清。

  記者手記:算不清的賬,看得見的心

  在河南省鄭州市新密市牛店鎮打虎亭村衛生所,村醫付文娜一守就是25年。這25年裏,她有三本旁人總也算不清的賬:一本是村民的健康賬,一本是跨越血緣的親情賬,還有一本,是接續使命的傳承賬。新春走基層,我們走進這間村衛生所,走近付文娜,去讀懂一位基層村醫最樸素、也最動人的堅守與初心。

  跟訪她之前,我問自己:一個在基層幹了25年的醫生,我們能寫出什麼新意?

  寫“堅守”?這個詞用過太多次了。

  寫“奉獻”?她聽了大概會擺手:“我就是幹本分活。”

  我們太習慣在基層報道裏尋找“苦”與“虧”了——苦不苦?虧不虧?值不值?然後讓主人公説出那句“再苦也值得”,文章就能收尾。

  付文娜從頭到尾沒喊過苦。

  給張周爺送藥,是“順手”;資助少娟13年,是“看見了不能不管”;女兒要回來接班,她笑著説“那是孩子自己選的。”

  記者翻出那沓“免費處方”,問她這算下來多少錢。她只説:“算完了又能咋?該看的還得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不是她算不清,是我們算賬的方式錯了。

  我們算的是“經濟賬”——她虧了多少。她算的是“健康賬”——多少人好好活著。

  這兩種演算法之間,隔著一個村醫25年的職業邏輯。

  在大醫院,一筆診療費對應一次服務。在村衛生所,一張處方對應一個人——這個人與她認識二十年,知道他家裏幾口人、誰有老病根、孩子在哪打工。這種“認識”,是基層醫療最值錢的東西。

  健康傳播這些年一直在講“強基層”。強什麼?強設備、強藥品、強遠程會診能力。這些當然重要。但跟訪付文娜一天后我意識到,基層還有一種不能靠撥款“強”起來的東西——信任。

  信任是怎麼來的?

  是25年沒換過的手機號,是老人拉著她的手説“你比親閨女還親”,是少娟在視頻裏脫口而出的那聲“付媽”。

  這些,設備錄不下來,系統統計不了,但病人知道。

  所以我們寫付文娜,不該只寫她“虧了多少錢”“幫了多少人”,而該寫她建立的這套“基層健康價值體系”——在這裡,健康的單位不是診療人次,而是一個個有名有姓的人;付出的回報不是賬面盈餘,而是一個孩子成了醫生,又一個孩子願意回來。

  新春走基層,我們走進的不是一份典型材料,而是一位村醫用25年時間為2064名村民築起的健康防線。這道防線不高、不陡,甚至平時看不見——它藏在處方箋的“免費”二字裏,藏在爺爺舊聽診器的紋路裏,藏在村落的每一步足跡裏。

  看見了,就要寫下來。寫得讓她覺得“是,我就是這麼想的”,讓同行覺得“基層衛生的價值被説出來了”,讓讀者覺得“原來村醫是這樣守護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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