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央行是否會在3月啟動降息,正成為拉美金融市場的焦點。
儘管在數周前的當地時間1月28日,巴西央行在維持15%的高利率之餘,釋放了“有條件降息”的信號;但隨著近期通脹預期與選舉年財政壓力的交織,這一“相對審慎”的表態能否在3月落地,正面臨一場關於物價與經濟增長的複雜權衡。
當前15%的利率水準,被多家市場機構視為近年來的高位。多家市場機構指出,在主要經濟體中,巴西的實際利率處於全球較高水準。
當地分析人士對總臺記者表示,即便3月開啟降息進程,降息週期也可能較短,且利率下調空間有限。在選舉年及地緣政治不確定性背景下,巴西央行需要為匯率波動和通脹預期留出安全邊際。
維持高利率的背後:控制通脹仍是首要目標
在巴西,基準利率被稱為“塞利克利率”(Selic)。巴西央行通過調整這一利率,調節市場流動性、管理通脹預期,在經濟增長與物價穩定之間尋求平衡。通常而言,加息有助於抑制通脹,但會提高借貸成本、抑制投資和消費;降息則有助於刺激經濟,也可能帶來通脹反彈和匯率波動的風險。
分析人士表示,基準利率變化,被視為觀察巴西宏觀經濟走向的重要“風向標”。
公開數據顯示,上一次基準利率接近這一水準,還要追溯到2006年盧拉總統首個任期內,當時利率一度達到15.25%。此後近二十年間,巴西雖多次經歷加息週期,但鮮少在長時間內維持如此高位。
巴西央行在最新聲明中強調,維持緊縮的貨幣政策,核心目標仍是確保通脹水準回歸目標區間。巴西實施通脹目標制,將通脹目標設定為3%,允許在1.5%至4.5%之間波動。然而,受服務業價格居高不下、匯率波動等因素影響,巴西通脹多月運行在目標中值之上。
巴西參議院立法顧問、央行前經濟學家艾爾頓·布拉加在接受總臺記者採訪時表示,當前巴西多項經濟活動和通脹指標顯示,緊縮性的貨幣政策已開始對經濟産生預期效果,經濟活動正在降溫,通脹水準也有所回落。他表示,巴西的通脹目標為3%,當前通脹率仍明顯高於目標水準。同時,市場對未來通脹的預期依然偏高,2026年和2027年的通脹預期均高於3%的目標中值。此外,勞動力市場失業率處於歷史低位,工資持續上漲,也對通脹形成支撐。因此,在通脹預期尚未有效回落、勞動力市場依然偏熱的背景下,巴西央行選擇採取更為審慎的立場,暫緩啟動降息週期。
聖保羅州商品、服務和旅遊業聯合會經濟學家安德烈·薩科納托對記者表示,長期利率下降的前提條件是進行財政調整,而由於巴西今年是選舉年,選舉年財政支出節奏往往更加積極,因此受制于擴張型財政政策,央行基準利率降低的空間十分有限。
關於“何時降息” 巴西政府與央行分歧凸顯
這一背景下,關於“何時降息”的討論已從市場層面延伸至政策層面。自去年以來,巴西政府多位高層官員公開呼籲央行儘快降息,認為高利率對經濟增長形成壓力。那麼,居高不下的基準利率,是否正在推高融資成本、抑制投資、拖累就業復蘇?
巴西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聖保羅頁報》去年9月曾撰文表達生産部門和工業界代表對於高利率的抱怨。文章援引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工業聯合會的觀點表示,維持高基準利率抑制了經濟活動,尤其影響依賴信貸的行業,限制了零售業的增長,特別是高客單價商品(如汽車、房子、高端數碼産品等)的銷量。
巴西聯邦經濟委員會顧問古斯塔沃·卡塞布·佩索蒂則認為,長期維持高基準利率會導致國家經濟增長率低於預期,“沒有任何經濟體能承受15%的基準利率,因為它還會影響與之掛鉤的其他銀行的利率決策,從而使社會普遍利率長期維持高位。”
巴西最大的工會組織之一“巴西工人統一中央工會”下屬全國金融業工人聯合會也對維持高基準利率的決定提出批評。該組織表示,按照當前公共債務規模測算,基準利率每提高一個百分點,政府年度利息支出將增加約500億雷亞爾。
此外,高利率還加劇了債務逾期問題。《聖保羅頁報》近期援引信用機構數據報道稱,巴西2025年底約有5900萬納稅人因無法還債被列入負面名單,而2024年底約為5500萬人,被列入負面信用名單的個人總數在一年內增加了7.2%。
儘管面臨廣泛批評,巴西央行方面始終強調,必須保持貨幣政策獨立性,不能因短期增長壓力而放鬆對通脹的控制。
艾爾頓·布拉加認為,發達國家的利率水準和貨幣政策取向會通過資本流動直接影響巴西的金融環境。當美國和歐洲實行擴張性貨幣政策、維持低利率甚至實施量化寬鬆時,巴西等新興市場由於利率更高而更具吸引力,從而吸引外資流入,推動本幣升值。這種匯率升值有助於降低進口商品價格,緩解通脹壓力,使巴西央行有空間維持利率政策。
高利率的“另一面”:誰受益,誰承壓?
分析人士表示,在宏觀層面,高利率有助於穩定匯率、吸引外資流入。但在微觀層面,其影響則更為分化。
在談及高利率對不同經濟主體的影響時,艾爾頓·布拉加表示,利率上升首先會壓縮普通家庭的可支配收入的實際購買力,尤其是在汽車、家電及住房等依賴信貸的耐用消費品領域,融資成本提高使不少家庭推遲大額支出計劃。而對金融資産持有者而言,15%的利率在通脹約4%的背景下,意味著較高的實際收益。與基準利率高度相關的固定收益金融産品,仍然為這些投資者提供了顯著的“跑贏通脹”的回報。
不過,由此産生的負面影響也不容忽視。安德烈·薩科納托認為,大量資金正在流入巴西的固定收益市場,這並不是好消息,因為如果這些資金能投入巴西的生産部門會更好,例如投資工廠、技術等等。
安德烈·薩科納托向記者解釋道,“試想一下,一個商人想要從銀行貸款來擴大業務,15%的基準利率通常意味著,這位商人最終每年要支付的實際融資成本或接近40%。那麼利潤要達到多少他才會投資?所以高利息嚴重影響了投資。”
分析人士認為,對普通民眾而言,貨幣政策的傳導並不總是直接可感,其對物價的“穩定作用”往往被生活成本的上升所掩蓋。由於巴西通貨膨脹率的衡量標準是基於平均水準的,且服務業價格上漲速度遠超商品價格上漲速度,因此在巴西出現了官方公佈的通脹數據與民眾實際感受到的物價上漲水準不協調的現象。
相比之下,企業則面臨雙重衝擊:一方面,融資成本上升直接抬高投資門檻,抑制投資意願;另一方面,消費者信貸趨緊又削弱了市場需求,使企業在成本上升的同時還要面對銷售放緩的局面。對大量小微企業而言,高利率直接轉化為了庫存壓縮、用工凍結乃至退出市場的現實壓力。
近期,在巴西聖保羅州某咖啡主産區採訪時,記者發現,利率過高已影響到當地農民購買農機的積極性。當地一家農機銷售公司主要負責人告訴記者,受基準利率過高和融資成本上升影響,當地農戶通過貸款購買設備的銷量下降超過50%,若農民以5年期貸款購置拖拉機,最終償還金額幾乎相當於購買兩台設備。該負責人表示,沉重的利息負擔大幅抑制投資意願,雖然咖啡價格走勢良好,但大豆、玉米等作物行情疲弱,進一步削弱農戶擴産動力。若能引入低息補貼融資機制,將有助於恢復市場信心。
前景觀察:3月降息仍需“更多信心”
巴西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1月28日會議紀要顯示,未來貨幣政策調整將取決於通脹走勢及相關數據表現。紀要未明確給出具體降息時點或幅度,並強調即便啟動政策調整,利率仍將保持在限制性區間。
2月23日,巴西央行發佈的《焦點調查》報告顯示,2026年巴西通脹預期從3.95%下調至3.91%,2027年通脹預期維持在3.80%,仍高於3%的年度目標,但處於允許的浮動區間內。市場將2026年底基準利率預期從12.25%下調至12.13%,2027年底利率預期維持在10.50%不變。
多家金融機構預計,若通脹數據延續回落趨勢,巴西央行或在3月會議上啟動降息進程。
巴西私營銀行伊塔烏銀行在日前發佈的報告中表示,當前通脹預測水準較此前有所回落,但仍處於目標區間上沿附近。在利率方面,市場對2026年基準利率的預期中位數從12.25%下調至12.13%,與該行判斷基本一致,即巴西央行或在3月會議上啟動降息週期。
巴西主要投行機構XP Investimentos在2月23日發佈的報告中指出,市場對2026年通脹和利率的預期均有所下調。該機構預計巴西央行將在3月啟動降息週期,若按該路徑推進,連續五次各下調0.50個百分點後,基準利率或降至12.50%。報告同時指出,短期通脹走勢相對溫和,經濟活動已出現放緩跡象,但中期通脹預期仍高於3%的政策目標。
巴西國家通訊社援引聯邦經濟委員會經濟學家塞薩爾·貝爾戈觀點稱,市場預期3月降息幅度可能在0.25至0.50個百分點,顯示巴西在增長與控通脹方面前景趨穩;在一些主要經濟體進入降息週期的背景下,巴西的政策選擇更顯審慎。
安德烈·薩科納托認為,理想情況下,政府應該控制財政支出,給央行降低利率留出足夠空間,從而刺激私營部門的投資和消費需求。他強調,當巴西央行降低利率時,大約需要六至九個月才能影響到經濟,因此利率下降的影響要到今年第三季度中期或第四季度才會顯現。(總臺記者 雷湘平 報道員 楊奕萌 梁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