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我老了，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裏，兩位阿嬤終於相見的時候，很多觀眾沒能忍住眼淚。近期，這部全潮汕方言對白、沒有大明星、講僑批故事的方言電影熱映好評，社交平臺上流傳最廣的一句評論是：“聽不懂，但看哭了。”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拍這部電影的人叫藍鴻春，潮汕人。記者問他為什麼一定要用潮汕方言拍，他想了想，説不是選擇，是“理所當然”。

　　阿嬤她們那一輩人，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沒讀過什麼書，但她們知道什麼叫情義。這些東西你不趕緊拍下來，以後就沒有人知道了。這批信不是銀信，是感情的證物。影片拍的雖然是潮汕故事，但我真正想講的，是中國人重情重義、守衛故土的那種精神。

　　藍鴻春的話，説的是電影，也是在説一個更深層的道理，那些舊的東西，藏在方言裏、壓箱底的故事，不是沒有市場，而是沒有被用對的方式交到對的人手上。

　　不會不記得，因為那些都在心裏頭。

　　"暹羅在這頭，唐山在那頭，你在我心裏頭。"

　　電影的鏡頭裏，鄉間稻田、古樹下，郵差送來僑批，不識字的阿嬤請人幫忙讀信。信裏阿公寫道：“我心只有一個，一心不能二用”“速寄照片來，以解相思之苦”。阿嬤從年輕聽到年老，一封封僑批滋養了她的一生。

　　這就是“從前車馬慢，一生只愛一個人”的具象化，也是潮汕僑批“半兩銀、千斤情”的真實分量。

僑批（華僑家書與匯款憑證）實物圖

　　一諾千金，篤誠守信，這八個字就刻在這些信上。

　　梅州客僑博物館館長魏金華收了三十年僑批，如今手頭保存著22000多件藏品，佔了梅州客屬僑批實物的八成以上。他説："把這些僑批梳理好，整理成資料，留給以後搞研究的人去挖掘，這就是我現在能做的事情。"

　　魏金華最常講起的是楊露義的故事。"哥哥在很早就過身（過世），留下老婆孩子，楊露義下南洋做工，工錢全部寄回家。除了抗戰那三年郵路斷了，前後二十八年一次沒斷。一諾千金，篤誠守信，這八個字就刻在這些信上。"

廣東省梅州市鬆口古鎮的火船碼頭

　　這些藏在信紙上的精神資源，正是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華語環球節目中心方言節目做相關嘗試的出發點。融媒體短視頻《落筆成鄉》，鏡頭跟著泛黃的信紙推過去，畫外音就用寫信人的方言朗讀。潮州話、閩南話軟軟的鼻音，客家話古拙的腔調，紙面上的字忽然有了體溫。

　　潮州話廣播劇《明月水中來》另辟蹊徑，講述一位泰國華僑將一把朱泥壺傳給孫子的故事，用菁彩聲技術把潮汕工夫茶的聲響收錄進來——壺蓋輕叩壺沿的脆響，滾水衝入茶甌的豐沛水聲，閉上眼睛聽，人就像回到老厝的廳堂。

　　這些節目沒有費力去解説，只是讓方言自己開口，讓僑批裏的情感自己發聲。當聲音在場，情感就在場。

　　泉州華僑歷史學會副秘書長劉伯孳研究僑批多年，他的概括點破了這種做法的意義所在。

　　"僑批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了，但有了“世界記憶”這個名號，怎麼讓它重新活起來，把裏面的好東西傳到現在的人身上，這是應該去努力的事。讓僑批重新回到華僑住的地方，可以讓後代感受到前輩對家鄉的那份感情，同時搭起一座跟家鄉來往的新橋。"

閩南紅磚古厝群

　　一座橋搭起來了，人就會走過去。散場後的汕頭小公園多了許多年輕面孔，他們拿著票根去找電影裏的茶鋪、碼頭、僑批文物館。

　　同樣的邏輯也在別處落地。都江堰用榪槎研學讓青少年親手扎三角木樁、編竹籠裝石，在放水儀式上親眼看見李冰治水的智慧；武侯祠讓那些讀三國、畫三國、在遊戲裏馳騁三國的少年，終於站到紅墻夾道的祠堂裏，把自己真正放進那段歷史。

　　文化遺産的活化，從來不是把舊東西供起來，而是找到一種方式，讓今天的人能走進去、摸得著、帶得走。

僑批（華僑家書與匯款憑證）實物圖

　　“半兩銀”早已不再匯兌，“千斤情”卻一直在路上。用影像當信箋，用方言當郵戳，該收到的人，遲早都會收到。（記者 陳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