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來,輕喜劇契合當代觀眾心理需求,以“輕姿態”承載“重內涵”,用輕鬆治愈的基調、貼近現實的表達傳遞生活溫度與正能量,已成為當下影視劇創作的流量密碼。
近日,由花箐執導,霍建華、田雨、喬振宇、劉端端等主演的都市輕喜劇《輕年》登陸愛奇藝、騰訊視頻,該劇試圖以輕喜劇的形式消解中年人職場、婚姻、生活中的焦慮,講述了北京衚同四兄弟分別數年後重聚,重拾友情、相互救贖、攜手解決中年危機的故事。遺憾的是,劇集僅保留了長劇的長度,卻未能在深度上有建樹,人物行為與年齡、身份、現實邏輯脫鉤,中年男性的精神困境描摹浮于表面,現實的沉重被套路化的劇情和拼貼的笑點消解,使得本應厚重的現實議題淪為脫離真實的自我想像。姿態是輕了,內涵卻也丟了。
男性群像刻畫浮于表面
隨著“她經濟”的崛起,“她力量”劇集在數量和題材上全面開花,關注到女性生活的方方面面,女性群像劇成為當下影響力頗大的主流題材。相比之下,男性群像劇雖未曾缺位,但往往熱度低、槽點多,在數量和品質上均顯不足。《輕年》精準捕捉到了當前市場對表現都市男性中年危機優質劇集的渴望,試圖以“兄弟情”作為情感紐帶串聯起四個性格迥異的中年男性,卻未擺脫男性群像劇一直以來的敘事窠臼。
真實感是群像劇的立身之本,劇中衚同四兄弟年齡設定為40歲左右,卻頻繁展現出與其年齡、身份不符的行為模式與心理狀態,為追求戲劇化的矛盾衝突和輕鬆化的喜劇表達,四兄弟一見面便會因各種小事觸發激烈爭吵,在面臨裁員、失業或情感危機時,又用少年式的衝動及荒誕的行為去應對。這樣簡單化的處理讓人看不到角色本身流淌的真切情感,使得整部劇仿若沒有太多生活經歷的青年對中年人職場和婚姻生活進行的一場“過家家”式的遊戲幻想,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觀眾的代入感和共情基礎。
除人物塑造懸浮失真以外,劇中人物幾乎沒有清晰可見的成長弧線。以主角馬丁為例,他講話尖酸刻薄、動輒揮金如土,劇集執著于對他“霸道總裁”“精英毒舌”人設的打造,卻始終回避其性格成因與人物內心的深度挖掘。其他男性角色的刻畫同樣淺嘗輒止,王春生的“放下執念”、李連寶的“走出低谷”、童秋的“勇敢反抗”,似乎都只停留在了口號式的臺詞層面。
此外,本劇的核心主線是四兄弟中年重聚後,逐漸化解宿怨並共同創業,但從劇情看,他們關係的轉折缺乏足夠的情感鋪墊,對過往恩怨成因輕描淡寫,後續的和解又顯得突兀倉促。這種“無成長”式的人物塑造,不僅犧牲了人物的複雜性,也使劇集失去了群像應有的層次感和立體感。
冗長與瑣碎的雙重勸退
在碎片化傳播和短劇盛行的當下,“短、快、爽”的敘事節奏成為主流,長劇曾一度陷入“短劇化”的焦慮之中。事實上,“慢節奏”從來不是長劇的敘事短板,長劇的稀缺性正在於它的深度敘事和情感共鳴。長劇的“長”,是深度的延伸而非篇幅的堆砌,慢敘事的“慢”,是情感的沉澱而非節奏的拖遝。然而,《輕年》僅保留了長劇的篇幅和體量,卻未能把握“慢敘事”的精髓,從而陷入冗長注水、混亂瑣碎的敘事困境。
劇集在敘事節奏上顯得冗長拖遝。一方面,劇情推進緩慢,大量日常瑣事和無關緊要的情節充斥其中,擠壓了本應用於深化人物心理、鋪墊情感轉折的敘事空間,這些瑣碎的情節既沒有推動主線劇情發展,也沒有對人物塑造起到關鍵作用,反而讓敘事陷入停滯,使得觀眾在觀看過程中感到疲憊、無聊。另一方面,感情線有些多餘,劇中馬丁和金彤的感情線反倒成了敘事的累贅,兩人的互動情節尷尬生硬,不僅擾亂了整體敘事節奏,還讓本應聚焦中年困境的劇情偏離了軌道。
瑣碎的情節設置讓劇集顯得雜亂無章。一方面,劇集在細節處理上過於隨意,劇中多次閃回對兄弟四人少年時期的追憶,但仍未解釋清楚兄弟反目的核心癥結,使得觀眾在追劇多集後仍無法厘清他們過往的情感糾葛。另一方面,多條支線並行卻缺乏明顯的邏輯串聯,在四兄弟和解、共同創業的主線劇情之外,劇集生硬地植入了多條支線——童秋的職場騷擾、王春生的親子教育、李連寶的裁員困境等,這些情節並行鋪陳,且每條支線都缺乏有效收束,導致劇情呈現出“多頭並進卻沒有重點”的混亂狀態。冗長與瑣碎的雙重敘事困境,導致劇集開播不久就勸退了不少觀眾。
執著于“爽”和“癲”,卻丟了靈魂
在當下,“爽感”與“癲狂”成為許多影視作品的追求。創作者試圖通過極致的衝突、誇張的情節、癲狂的行為博取眼球,為觀眾提供即時性的情緒宣泄與娛樂體驗。然而,輕喜劇的“輕”不應等同於“淺”,當“爽”和“癲”成為影視劇創作的重要導向,作品便會失去應有的思想深度和文化內涵。
觀眾看厭了霸總拯救“偽獨立女性”的敘事套路,《輕年》便將性別置換,上演了一場霸總拯救兄弟的荒誕戲碼。劇中馬丁以霸道總裁之姿,為解決童秋的住房壓力,企圖豪擲兩千萬為他購置京房;為收買王春生的兒子王飛,就帶他體驗“有錢任性”的生活;為幫助兄弟再創業,便拿出一千萬投資朋樂軒……這種“用錢擺平一切”的劇情,確實滿足了部分觀眾對“爽感”的追求,然而,這種“爽感”是短暫而廉價的,它回避了現實的殘酷與奮鬥的艱辛,回避了人世的浮沉與生存的不易,種種中年危機被簡化為一場場鬧劇。而當一部劇集中的人物困境和解決方案都遠離大眾真實生活經驗時,它就很難真正建立起與觀眾的情感聯結。
事實上,觀眾或許能輕易地被無厘頭的爽文情節所刺激,但普通人抗摔打的頑強堅韌,穿越生離死別後的悲苦浪漫才更讓人動情;觀眾當然也愛看霸道總裁揮金如土的驕縱傲慢,但那些從擁擠、狹小的困苦角落破殼而出的樂觀與希望,才更讓人感佩。
總體而言,《輕年》是一部精準踩著當下各種熱點和流量密碼的都市劇作,然而它卻忘了,成功的都市群像劇,應是以真誠的筆觸記錄時代洪流中普通人的掙扎與夢想,用細膩的情感刻畫與真實的細節呈現引發觀眾共鳴。而創作者的真誠,才是成就好作品的必殺技。(閆泓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