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版《董生與李氏》 資料圖片

　　傳承版《董生與李氏》 資料圖片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傳承版，作為中國戲曲文化周“精品大戲展”劇目上演，引發好評。梨園戲《董生與李氏》創作于1993年，由已故劇作家王仁傑編劇，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龔萬里領銜主演，講述了一位受囑監視寡婦李氏的塾師董生，在監督與共處中，與李氏漸生情愫，最終突破禮教束縛、追尋真摯情感的故事。創作者將禮教桎梏下的人性幽微，巧妙編織進梨園戲的程式與韻律之中，在繼承傳統與創新表達的雙向探索中，大獲成功。

　　這部專門為梨園戲量身打造的作品，帶活、帶火了具有“南戲活化石”之稱的梨園戲。多年來，許多觀眾因《董生與李氏》知曉梨園戲。這種以新創作品反哺劇種，讓古老藝術煥發生機的現象，在戲曲界並不多見。此次晉京的“傳承版”，由曾靜萍等前輩藝術家親授，由鄭雅思、周新閩等青年演員接棒主演，不僅復刻經典，更在嚴謹繼承中注入新的理解，展現了從一部戲到一個劇種生生不息的傳承脈絡與活化路徑，讓我們對於戲曲作品如何“接地氣、傳得開、留得下”，成為經典，有了更為深刻的思考。

　　精妙的藝術創造 成就經典的根基

　　《董生與李氏》的成功，首先源於其自身精妙的藝術創造。編劇王仁傑以“返本開新”為理念，化用宋元南戲筆致，將現代小説題材淬煉成雅俗互見、意蘊悠長的戲曲文本。既用凝練唱詞唸白勾勒董生與李氏從試探到動心、從掙扎到覺醒的內心博弈，又以插科打諢的詼諧細節增添生活質感，文人風骨與市井趣味相得益彰。

　　表演上，曾靜萍、龔萬里等藝術家將梨園戲“十八步科母”的程式規範與人物角色深度融合，李氏垂眸時的嬌羞、轉身時的決絕，董生迂闊的腳步、動情時的慌張，以及“監守自盜”經典段落中一氣呵成的身段流轉，載以梨園戲的古韻聲腔，精準傳遞出人物從守禮、越禮到破禮見真的心理變化。

　　這部作品創作的成功是多重維度的。首先，它深植于劇種本體，梨園戲典雅細膩的表演風格、“一句曲一步科”的程式規範，在其中得到充分體現。演員的臺步、手勢、眼神等皆有章法，李氏的碎步顯婉約，董生的方步見迂闊，傳情時的“蘭花指”、窘迫時的“拱手禮”，每一個動作都源自劇種數百年積澱。其聲腔保留了南戲“曲牌聯套體”的古老形制，又融入泉州民間小調的靈動韻味，或纏綿悱惻傳遞情愫，或抑揚頓挫表現衝突，或詼諧輕快點綴喜劇色彩，與劇情發展、人物心境精準契合。尤為特別的是梨園戲獨有的壓腳鼓伴奏，演奏者左腳置於鼓面，通過腳跟移動施壓變換音量與速率，雙手持槌敲擊，形成手腳並用、鼓板相和的獨特節奏體系。在董生與李氏關係轉合的關鍵段落，壓腳鼓師“跳進跳出”，與演員對話，形成呼應、參與敘事，借由時空轉換的自由靈動，構成獨有的視聽語言。

　　其次，劇情內容與價值觀念極具當代性。董生受彭員外臨終囑託監視李氏，不料卻陷入恪守承諾與遵從本心之間的抉擇；李氏身受禮教束縛卻不卑不亢，以嬉笑怒罵點醒董生迂腐，用智慧化解自身的處境與困境，更與董生並肩衝破桎梏、追尋真愛。二人對人性自由的追求，既契合中國人深層倫理認同，又直擊當代人對不違本心的嚮往。劇中的喜劇元素也並非刻意堆砌，大小鬼、書童等角色對話時的憨直調侃、董生誤闖內院時的慌張無措等，既緩解了倫理衝突的膠著，又貼近生活本真趣味，平添幾分人間煙火氣。

　　自首演以來，該劇演出足跡遍佈大江南北，更成功走向世界。法國MC93國家劇院的藝術總監索梅爾稱其為最偉大的劇本和戲劇表演。因當時舞美布景已運輸至巡演城市，索梅爾觀看了只有服裝、沒有布景的特別版本。足見對於展現人類共通情感的故事，哪怕只有極簡演繹也足以激發不同文化背景觀眾的想像力。

　　這份跨越國界的共鳴，源於作品實現了獨特表達與共通情感的有機契合。其一，劇情以線性敘事推進，人物關係清晰、情節跌宕緊湊，無複雜支線纏繞，觀眾能夠快速代入劇情；其二，藝術呈現兼具辨識度與穿透力，戲曲藝術“一桌二椅”的寫意美學，梨園戲的程式規範，將情感藏于指尖眼神的細膩表演，無需過多臺詞翻譯，便能讓外國觀眾讀懂人物的內心與行動；獨有的“曲牌聯套體”聲腔與壓腳鼓韻律，既彰顯東方藝術特質，又以純粹的視聽感染力打破語言界限；其三，故事對人性弱點的幽默刻畫、對真摯情感的莊嚴禮讚，以及反抗束縛、追尋自由的精神內核，與不同文化背景下人們對自我覺醒、自主抉擇的共同追求同頻共振。

　　受該劇啟發，索梅爾于2016年帶領法國藝術家赴泉州，向梨園戲藝術家取經，排演了《董生與李氏》《節婦吟》部分經典場的法國版，實現了真正的跨文化戲劇對話。

　　豐沃的生態土壤 滋養經典的搖籃

　　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根植于泉州，其成功並非孤例。首先，泉州擁有豐沃而健康的戲曲文化生態。從梨園戲、南音、高甲戲、打城戲、提線木偶到泉州歌舞，存活于泉州的各劇種、藝術門類“一團一策”，體制機制健康有序，院團都擁有專屬創作陣地與劇場，形成了良好的藝術生産氛圍和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環境。

　　其次，這裡孕育並凝聚了一個紮根本土、潛心創作的藝術家群體。

　　劇作家王仁傑一生紮根泉州，以“返本開新”為理念，先後創作《節婦吟》《陳仲子》《董生與李氏》《皂隸與女賊》等經典，尊古而不復古，以現代人文視角承襲宋元南戲古風遺韻，遵循戲曲藝術規律，賦筆下人物以具有文人風骨的鮮活生命。梨園戲表演藝術家曾靜萍，一心堅守梨園戲，全身心撲在劇團。同以表演的方式踐行“返本開新”，將梨園戲表演程式與自我創造力形神合一，探索創造出梨園戲表演藝術的至高境界。同時牽頭構建起以戲帶功、梯隊分明的傳承體系，為劇種延續鋪路。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通過幾代藝術家挖掘、搶救、整理梨園戲傳統戲百餘部，並有序傳承、招生培養，如今已體現在1989級、1997級、2007級、2018/19級等多批傳承人身上，以常態化培養機制有效破解了古老劇種人才斷層的難題，確保了梨園戲藝術血脈的純正與延續。

　　交流平臺的構建也助力著戲曲發展的傳承深度與創新活力。自2023年，“海絲泉州戲劇周”南戲展演活動已連續三屆舉辦，每年匯聚十余個古老劇種，經典劇目輪番上演，海內外專家學者齊聚一堂，以觀點碰撞探尋戲曲發展之道，還有戲劇孵化項目為新人新作提供展示與成長的平臺。

　　地方政府、文藝院團、藝術家群體的協同發力，是傳統劇種生存發展的關鍵。梨園戲幾代藝術家守護傳承、深耕創作，對傳統敬畏而不保守，對創作執著而不封閉，對戲曲生態系統持續培育而不短視的共同努力，共同構成了佳作歷久彌新的必要前提。

　　完善的傳承機制 錘鍊經典的歷程

　　一部戲能否“留得下”，成為保留劇目，歷經時代變遷仍然歷久彌新、煥發光彩，是檢驗其經典性的重要坐標。從京劇《白蛇傳》《穆桂英挂帥》《楊門女將》到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再到新時期的京劇《曹操與楊修》，越劇《五女拜壽》等無不如是。梨園戲《董生與李氏》歷經33年之後依然大受歡迎，除了作品的感染力、傳播力和影響力之外，關鍵在“傳”。既要以紮實的藝術本體、深刻的人文內涵為根基，讓作品本身具備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品質；更要建立完善的傳承機制，通過前輩藝術家的傾囊相授與青年創作者的接棒創新，讓作品在不同時代的演繹中不斷注入新鮮活力。

　　人們常説“戲曲是角兒的藝術”，這揭示了演員是戲曲藝術傳承最重要的支點。《董生與李氏》歷時三十余載，此次“傳承版”的推出為作品“留得下”奠定了重要基礎，也標誌著該劇進入了代際傳承、薪火相傳的良性軌道。如前文所述，以曾靜萍為代表的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多年來形成了有規律的人才培養機制。舊戲班有“寧讓兩畝地、不讓一齣戲”“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等陳規陋習，傳承版《董生與李氏》的重大意義正在於，通過曾靜萍、龔萬里等藝術家“手把手”的口傳親授，從身段細節，到唱腔的氣口控制，再到人物情緒的分寸拿捏，前輩藝術家逐句示範、逐段打磨，甚至將自己多年揣摩的表演心得、要想成為優秀演員所具備的自我創造、人物塑造的能力標準等傾囊相授，培育了新一代“董生”與“李氏”。

　　鄭雅思所塑造的李氏，于婉約、含蓄之美中，透出一份嬌俏與靈動。她將李氏從恪守禮法到情愫暗涌、機智應對，最終追尋自我的複雜心路歷程，演繹得絲絲入扣；周新閩飾演的董生憨厚率真，他將董生那份迂闊中的正直、怯懦裏的真誠、情愫暗生時的慌張與炙熱，詮釋得層次分明。鄭雅思與周新閩的舞臺默契，為這部作品能夠行穩致遠注入了新鮮血液，為“董生與李氏”這對經典人物關係注入了清新的時代氣息，確保了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産的精粹得以原汁原味又生氣勃勃地接續延綿，使得梨園戲《董生與李氏》具備“留得下”、成為經典的可能。

　　這齣戲的成功，是編劇王仁傑的深沉文心，導演蘇彥碩與盧昂的藝術接力，以及曾靜萍、龔萬里、鄭雅思、周新閩等一代代藝術家精湛表演、薪火相傳的合力成果。蘇彥碩導演溯源守本，嚴格遵循梨園戲的本體特質，聚焦唱腔、身段與敘事的融合，充分凸顯劇種本色；盧昂導演在二度創作時，以閩南古戲臺形制寫意重塑，並墊高表演平臺，進而無形中放大了演員表演的施展空間，便於觀眾一招一式盡收眼底。同時優化舞臺節奏，用簡潔的光影強化人物心理空間，以緊湊的場景調度讓寫意美學更具現代感，尊重並昇華了梨園戲的本體特色。

　　（作者：宋之歌，係中國戲曲學院藝術管理與文化交流係副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