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在《穿普拉達的女王2》宣佈啟動之時,就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全球社交媒體激起層層漣漪。距離第一部上映已過去近二十年——整整一代人從校園走入職場,從青澀走向成熟。人們熱議續集的劇情走向:安德莉亞是否從當年那個手忙腳亂的助理,成長為與米蘭達平起平坐的雜誌高管,甚至是接過《Runway》的權杖,完成某種命運的輪迴。
這個問題能引發如此廣泛的討論,在於它觸及了都市女性電影一個深層的文化現象:那些故事從來不只是關於某個具體角色,而是關於一座城市、一個時代、一種文明如何與女性成長相互成就。從《愛樂之城》中米婭在格裏菲斯天文臺的星空下與塞巴翩翩起舞,到《愛在日落黃昏時》裏塞琳娜在莎士比亞書店與傑西重逢;從《BJ單身日記》中布裏吉特在倫敦公寓裏笨拙地唱《All By Myself》,到《愛情神話》裏李小姐在上海弄堂裏輕聲説“假的耳環丟不了”……這些故事跨越地域與文化的邊界,在觀眾心中激起迴響與共鳴。她們在都市中掙扎、蛻變、選擇、放棄、釋然——而她們身後的城市,既是舞臺,更是同道。
如果説每一部被熱議的都市女性電影都是一面鏡子,那麼它照出的不僅是女性的成長軌跡,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模因在不同時代的進化史。我們不禁追問:為何是這些城市?為何這些城市中的女性成長,與城市文明能夠相互依存、共同成就?都市女性電影又是如何在這一過程中,承載城市文化模因的傳遞繼而反哺于她的更新與迭代?
都市女性電影與城市文化模因:一種共生關係
能引發跨文化共鳴的都市女性電影,一個顯性的特徵是這些故事發生的背景舞臺——國際文化大都市。它們是全球經濟的樞紐節點,更是文化生産、傳播與消費的核心場域。這些城市文化資源高度集聚,博物館、院團、藝術、創意與傳媒機構比比皆是;城市文化構成極為多元,不同族裔、階層、不同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群體在有限的空間內共生,碰撞出無數創新的可能。文化流動具有全球性,一部在洛杉磯拍攝的電影,首映當天就能在上海被討論、在巴黎被解析。這些特質,都成為國際文化大都市女性電影的天然棲息地——這裡的衝突更密集,選擇更多元,成長的代價與成功的收穫更富戲劇化。
而這些文化特質,本質上是一系列不斷自我複製、變異與進化的“模因”。
模因(meme)一詞由英國進化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首次提出,用來描述文化傳遞的基本單位:語言、觀念、信仰、行為方式等,通過模倣而非遺傳的方式在人群中傳播。模因具備三個核心特徵:傳承性、變異性、選擇性,這使得文化與生物進化有了結構上的相似性。將模因理論投射到城市文化研究中,可見一座城市在發展過程中逐漸沉澱出一套獨特的氣質、規則、審美和價值取向,這些都是城市文化模因的綜合體現。不同的模因在有限的城市空間內相互競爭,勝出的那些驅動著城市文化觀念的進化,而進化的方向必須有利於模因自身的複製與傳播。
都市女性電影以女性角色為核心,著力塑造城市女性的形象、性格、行為動機、生活態度及社會關係;女性個人成長敘事,往往是這類電影的主體特徵。用約瑟夫·坎貝爾“英雄之旅”的框架來看,影片中的女性主人公,同樣經歷了“啟程-試煉-歸來”的敘事結構:離開熟悉的環境(家鄉/舊生活/舒適區),進入陌生的都市叢林中接受考驗,遭遇導師、敵人,面對內心的恐懼與慾望。在一系列失敗、頓悟、妥協和堅持之後,主人公帶著全新認知,完成一次精神的成年禮。與經典“英雄之旅”不同的是,都市女性電影中的成長往往不是“征服”式的——她不是打敗惡龍、奪回寶藏的騎士,而是在與城市、與他人、與自己的反復協商中,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勝利”。男性角色在這類敘事中通常扮演“鏡像”或“催化劑”的角色:他是她慾望的對象,也是她幻覺的載體;他有時托舉她,有時拖累她;他可以是她成長路上的同行者,但絕不會是她的終點——因為這類電影傳遞的終極信息是,女性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完成蛻變,男人的愛可以是禮物,但不是必需品。
至此,我們可以推導出:都市女性電影與城市文化模因之間,存在一種相互成就的動態關係。城市為女性電影提供了敘事資源和象徵資本——沒有洛杉磯的“追夢”模因,《愛樂之城》的故事內核就會坍塌;沒有巴黎的“智性”模因,《愛在日落黃昏時》的對話美學就不成立。同時,都市女性電影也在反向塑造以至更新城市文化模因——當一代代觀眾通過米婭、安德莉亞、塞琳娜、布裏吉特、李小姐、王鐵梅看到自己、獲得勇氣、做出不同選擇時,她們的行為和態度匯入城市文化河流,悄然改變河床的形狀。女性成長為城市文化構建與發展中的特殊力量,她們不是被動的模因接收者,而是主動的篩選者、詮釋者和再創者。
當然,城市文化模因在電影中也會被具象化為女性角色的“標簽”。標簽讓觀眾在短短兩小時內快速識別角色、産生共情,完成模因的傳遞,但標簽化也加劇了臉譜化、簡單化等刻板印象。一部優秀的都市女性電影,需要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它借助標簽建立可識別性,同時通過劇情設計與衝突張力,超越角色“標簽”,讓觀眾從第一印象“她又是一個XX”,到最終“她不只是XX”,完成對城市文化模因的去“標簽”演進。
不同城市,不同的女性成長模因地圖
每一座國際文化大都市都孕育了獨特的女性成長敘事。它們共享某種深層的情感結構,卻因城市模因的差異而呈現出迥異的質感。
《穿普拉達的女王》之所以成為一代女性的“職場聖經”,很大程度上歸功於故事發生的城市——紐約。這不是一座溫柔的城市,其模因關鍵詞是“精英主義”“野心”“效率”:要麼足夠強,要麼就出局。這座城市的崛起伴隨著冷酷的叢林法則,成功人士孤獨、傲慢、充斥人性的異化;也不乏競爭者之間的惺惺相惜。建築師羅伯特·斯特恩認為,人們來到紐約是因為這裡是“能充分發揮個人最大潛力、實現人生理想之地”。“抱負之城”中個人主義的成功執念,構成了影片中安德莉亞成長敘事的城市底色。
安德莉亞初到紐約時,帶有知識分子的自我防禦:她對時尚圈嗤之以鼻,自己真正的理想是當一名嚴肅的新聞記者。這種自恃清高,被紐約的冷酷現實無情一擊:你可以不認同這座城市的遊戲規則,但這座城市不會為你改變。蛻變幾乎是被迫發生的:職場壓力節奏考驗著她的意志與體力,女魔頭近乎殘忍的苛求消磨著她的自尊,而同事一句“你不幹就走,大有人搶著幹”更是激發了她的鬥志和渴求成功的努力。
但這部電影真正呈現城市文化模因的,恰是安德莉亞的出走。目睹女魔頭表面光鮮亮麗、背地狼狽不堪,成功的代價是婚姻、情誼乃至真實情感的自由表達,安德莉亞決意找回自我與初心。她的離開,並非對紐約的否定,而是對“紐約式成功”的再定義:她在這座城市學到了專業、效率、強韌和抗壓,卻拒絕被單一的成功模因所馴服,而這恰恰是“在紐約可以重新創造自己”的城市精神。當你能夠決定不成為什麼,你才真正擁有了成為自己的能力。從模因進化的角度看,安德莉亞在選擇中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模因傳承與變異:將“成功”的外部定義進化到內心準則,從女魔頭強權認可到自信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
隨著《穿普拉達的女王2》的上映,二十年後的安德莉亞面對的是一個新紐約。曾經風光無限的傳統雜誌出版業在數字化浪潮中掙扎求存,前作中三個女性角色的地位發生了根本變化:安德莉亞不再是職場菜鳥,艾米莉不再是上司跟班,米蘭達不再是無所不能的時尚女魔頭。這種演變是城市文化模因進化的縮影。續集試圖回應的正是困擾了無數職場女性二十年的問題:當你掌握了權力,你會成為怎樣的女性領導?你會重復米蘭達的老路,還是找到新的解法?屠龍少年終會成為惡龍嗎?即便無法給出確定的回答,這個追問本身已經在推動城市模因從“成功的精英主義”向文化多元性而演進。
接下來,鏡頭轉向上海。在上海的都市女性電影譜係中,《愛情神話》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塑造了李小姐、格洛瑞亞、蓓蓓三位性格迥異卻共享著上海女性特質的形象。李小姐是行走職場的單親媽媽,穿著講究但不過分張揚,説話輕聲細語卻一針見血。格洛瑞亞嫁給常年不在國內的富商,過著“妻子”名義下的自由生活。蓓蓓是白老師的前妻,溫婉賢惠,卻語出驚人:“我只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三位女性,恰好構成了上海女性模因光譜上的三種色調:知性成熟、感性自由、傳統中帶著叛逆。
上海的城市模因在《愛情神話》中呈現為一種“柔性的現代性”,是“分寸感”的藝術。最經典的場景是白老師請三位與他有情感糾葛的女性來家裏吃飯,餐桌上沒有掀桌罵街,只有“話裏有話”:格洛瑞亞誇李小姐的耳環好看,李小姐説“假的,淘寶買的”,蓓蓓接一句“假的好,真的容易丟”。這是上海模因的精髓:高級的衝突不是激烈的對抗,而是優雅的邊界劃定,在“柔”和“韌”的平衡中,她們或許被傷害,但從來不會被打垮。
如果説《愛情神話》的關鍵詞是“分寸感”,那麼邵藝輝的另一部作品《好東西》則帶來了“結伴感”。《好東西》將鏡頭轉向了“滬漂”女性——鐵梅是調查記者轉行到帶貨主播的單親媽媽,小葉是缺愛的樂隊主唱,茉莉是鐵梅九歲的女兒。三人由親情和互助構築了非血緣“家庭”。影片中最動人的段落是小葉帶茉莉玩“聲音遊戲”:茉莉想像中的暴風雨、雷電、瀑布聲,畫面裏卻呈現鐵梅煎蛋、晾衣、跺蟑螂的家務日常,一個女人的沉默勞作,被轉譯成了日常生活的英雄史詩。電影傳遞的模因是:獨立女性不必是無所不能的超人,脆弱也可以成為真實的一部分。鐵梅的臺詞“能讓你開心的,就是好東西”提供了一種新的城市女性的評價體系——為什麼不能把“開心”作為生活的美好?
從《愛情神話》到《好東西》,上海的城市文化模因完成了一次代際更新:《愛情神話》呈現的是上海文化的“積澱”——被時間打磨過的、地道的經典;《好東西》呈現的是“突圍”——流動的、多元的、不斷尋找表達方式的新意。前者是“分寸感”中的優雅獨立,後者是“結伴感”中的彼此支撐。這座城市允許女性優雅生活,更允許她們不堪仍不放棄、平凡但相互取暖。
都市女性電影之所以能跨越文化引發共鳴,是因為有著同樣的追問:如何成為自己?如何與他人相持?如何與城市共生?不同城市或許會給出不同的回答,而每一位觀眾,在這些由城市文化模因帶來的回答中看到了自己。
女性發展與城市文化的關係,本質上是一種“同頻共振”。城市為女性成長提供包容,而女性的成長力量,為城市注入更平等的關係、更開放的想像、更豐富的審美,是城市文化模因的進化與共創。都市女性電影是城市文化模因的“孵化器”,從《穿普拉達的女王》到《好東西》,從安德莉亞的藍色毛衣到鐵梅的淩晨廚房,都市女性在銀幕上留下的身影,終將匯入城市奔流不息的源頭活水,讓城市變得更美好。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副教授、文化品牌與數智創新研究中心主任吳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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