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主角》藝術總監、主演張嘉益近日接受新華網專訪,講述了八年打磨背後的堅守,也聊了聊他眼中那個“敲在人的麻筋上”的胡三元。
“不刪風骨,不減人情,不丟時代”
電視劇《主角》改編自茅盾文學獎得主陳彥的同名小説,從接觸到完成,前後花了八年多時間。
陳彥的原著底蘊厚重、人物眾多、時間跨度長。一個放羊娃如何成為秦腔皇后,一個劇團如何經歷幾十年的起起伏伏,小説寫得細膩而深刻。
如何將這樣一部文學作品搬上熒屏?張嘉益的答案是:守住原著的“魂”。
“不刪風骨,不減人情,不丟時代。”他説,憶秦娥的成長弧光要保住,胡三元的命運軌跡要保住,老藝人們的堅守傳承也要保住。與此同時,劇本結構、情節銜接、人物衝突要做影視化提煉,讓故事更集中、情緒更強烈。
在他看來,最難把控的有三點:秦腔的專業度、時代的還原度、人物的真實度。“這三樣東西一松,整部劇的根就虛了。”
拍攝期間,戲曲老師們幾乎從上班到收工都在陪著演員練功。年輕演員提前幾個月進組,一有時間就扎進練功房。張嘉益説,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根弦:如果角色沒能立住、沒能演出來,自己都會無比懊惱。
拍攝頭一個多月,劇組每天大概只拍一頁紙的內容,而正常劇集進度是每天四到五頁。有人問這是不是太慢了?張嘉益不這麼看。
“慢不是拖延,是尊重。”他説,演員需要時間找到角色的狀態,戲曲部分需要時間磨到精準,人物之間的化學反應需要時間慢慢培養。“好作品急不得,要沉下心,慢慢來。”
“年少聽是熱鬧,年長聽是人生”
張嘉益是陜西人。他回憶,小時候家裏老人聽秦腔,電視裏播,他就跟著聽,那時候並不懂。只記得老人們聽得入神,他在一旁寫作業,秦腔就這麼在背景裏響著。
年紀漸長,在外面待久了,再聽到秦腔,突然覺得特別親、特別好聽。“心裏一下子就被戳中,年少不懂戲,聽懂已是戲中人。”
在他看來,秦腔的審美就是西北的審美:蒼涼、坦蕩、深情、剛烈。吼出來是人生,唱出來是命運。“它不婉轉,卻戳心;不華麗,卻有力量。”
拍攝《主角》時,有一場戲讓他印象很深。老藝人們在廢棄舞臺上偷偷排戲,沒有觀眾,沒有燈光,沒有掌聲。老師傅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半點不馬虎。胡三元在一旁敲鼓,鼓點一響,身段一拉,“戲比天大”的信念感撲面而來。
張嘉益説,秦腔技藝靠口傳心授,手怎麼抬、眼怎麼看、鼓怎麼敲,表面上是程式,內裏卻是一代代老藝人反復琢磨、改進、傳下來的。“這是文化,是根,是魂。”
對於不了解秦腔的觀眾,《主角》能看什麼?他總結了三點:看人的故事——秦腔人在時代裏堅守、掙扎、成長;看戲的魅力——把秦腔之美、身段之美、舞臺之美用影視化方式呈現;看文化的根——看懂一門千年藝術如何活在民間、活在人心裏。
有人説,城市裏聽秦腔、看戲曲的人少了,傳統文化好像落寞了。張嘉益不這麼認為。
“你到陜西、甘肅農村去看一看,一台秦腔大戲開演,台下成千上萬人,人山人海、掌聲雷動。那種熱愛,那種融入血脈的親近,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他説,秦腔流傳上千年,起起伏伏,卻一直頑強地活在民間。“我不擔心,紮根人民的藝術,永遠不會消失。”
“認栽不認命,再苦不丟戲”
《主角》中,張嘉益飾演縣劇團司鼓胡三元,戲中被稱“西北鼓王”,也是憶秦娥的舅舅和藝術引路人。劇中的旦角花彩香形容他的鼓“敲在人的麻筋上”。
張嘉益用一句話概括這個人物:認栽不認命,再苦不丟戲。
“形在表,神在心。”他説,胡三元的“形”是外在的——劇團裏的人説他“能”,“像鼓槌硬挺著”,平時衣著隨性,藍背心、灰褂子,有時候做事不按常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邪”。但一到排練,他會換上板板正正的紅上衣,手上的鼓槌有勁,眼裏閃爍著光。
教他打鼓的有兩位鼓師,風格各有韆鞦。張嘉益坦言,作為演員,即便勤學苦練,也只能學到師父們的皮毛。要演好胡三元,更多是抓住人物的“神”。那這個“神”到底是什麼?張嘉益的理解是:胡三元所有的硬,都是為了護住心裏的軟;他所有的倔,都是為了守住心裏的光。他善良、仗義、愛戲、疼外甥女,一輩子不丟底線。哪怕被生活打過、壓過、摔過,他也不認命、不丟戲。這種心氣,就是胡三元最核心的精神底色。
胡三元的人生起伏很大。舞臺事故,入獄,重回劇團,最後下鄉敲鼓。臉被燒黑了半張,頭髮白了,眼裏有了滄桑。以前那麼“能”的人,面對時代變化、秦腔不景氣的時候,也會跟外甥女説:“舅也不知道咋辦了。”但他的內核沒變。對秦腔的守護,從一而終。
塑造這個人物,最難拿捏的是滄桑裏那股“勁兒”。張嘉益説,不能太苦,也不能太順;不能太軟弱,也不能太強硬。“要讓觀眾感覺到,他沒垮,精氣神還在。”
劇中有一場監獄探視的戲。花彩香去看胡三元,他一改平時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狀態,始終低著頭看地面,一言不發。張嘉益用有聲和無聲的反差,把一個人面對命運重錘後的短暫無助,在沉默中傳遞給觀眾。花彩香後來跟憶秦娥説:“我知道你舅哭了。”那滴淚沒掉在鏡頭前,卻滴到了觀眾心裏。
胡三元沒站過舞台中央,沒當過聚光燈下的人。但他的鼓托著整臺戲,托著戲裏的角兒。
什麼是主角?張嘉益的理解是:主角不由燈光定義,不由掌聲定義,不由位置定義。認真做事、堅守崗位、心懷善意、守住初心,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守好心、走好路、做好自己”
從《裝臺》到《主角》,張嘉益與原著作者陳彥合作了兩次。他説,陳彥的文字最打動他的,是那種對普通人尊嚴和光芒的書寫。“他懂生活、懂人、懂藝術、懂這片土地上的人心。”
拍攝這兩部戲,張嘉益和團隊始終堅持一件事:發現普通人身上的閃光點。劇中的每個人,有掙扎、有迷茫、有痛苦,但他們心裏有善、有堅守、有熱愛,靠自己的雙手和信念活著。“這就是普通人最珍貴的尊嚴和光芒。”
面對提問“這十年拍了三部陜西題材的作品,初心是什麼”,張嘉益的回答很樸素:把陜西的溫度、厚度、力度拍出來,讓觀眾看見普通人身上的光,看見傳統文化裏的勁,看見我們從哪來、要往哪去。
“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往外闖,想去更遠的地方看世界。年齡慢慢大了,對家鄉的情感反而越來越濃、越來越深。”他説,每次回到家鄉拍戲,心裏都特別踏實、特別親切。
從《白鹿原》的祠堂與鄉土,到《裝臺》的城中村與煙火氣,再到《主角》的劇團與秦腔臺前幕後,張嘉益用三部作品完成了對關中人生活的深度描摹。白嘉軒守的是家族的“仁義的底子”,刁順子守的是普通人的“日子的勁兒”,胡三元守的是“戲比天大”的執念與根脈。
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主角》要帶給觀眾的生命能量,張嘉益説:“無論臺前幕後,無論順境逆境,守好心、走好路、做好自己,你就是人生永遠的主角。”(蘇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