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張嘉益看來,胡三元是一個努力掙扎、始終向好的普通人。
正在熱播的電視劇《主角》改編自作家陳彥獲得茅盾文學獎的同名小説,以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藝術人生為脈絡,串聯起幾代秦腔人的堅守與沉浮,將“戲比天大”的匠人信仰、“角如微塵”的生命敘事相融,道盡小人物在歲月更迭中的掙扎、堅守與突圍。劇中,張嘉益飾演的胡三元,是憶秦娥的舅舅與秦腔引路人,身為劇團“西北鼓王”,以鼓點托舉後輩,以赤誠守護戲曲火種。日前,張嘉益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在他看來,胡三元是一個努力掙扎、始終向好的普通人。他的人生跌入過低谷,嘗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但即便在最艱難的日子裏,他也沒放棄對秦腔的熱愛,沒丟下生活的那股勁兒。
同時,作為該劇的藝術總監,從劇本改編階段,到現場拍攝,再到後期製作,張嘉益自言“不敢鬆懈。”《主角》拍了166天,2025年3月開機,到8月殺青,整整經歷了一個夏天的高溫,人難免疲憊、難免倦怠。“這時候就需要互相鼓勁兒、互相支撐,告訴大家再堅持一下。”
《主角》原著從憶秦娥11歲寫起,一直寫到她五十多歲,時空跨度大、人物群像多、心理描寫深。張嘉益坦言,文字一兩句話,就能打開讀者的想像空間;可影視化表達,是用鏡頭、場景、表演、服化道來搭建時空、傳遞情緒、塑造人物。在做劇本的時候,團隊需要考慮,如何用四五十集的體量撐起時間跨度和人物群像,要反復打磨劇本的結構和節奏,也要做取捨,保證戲劇張力;拍攝的時候,也是導演、演員、攝影、美術、燈光、戲曲顧問所有主創在現場一點點摳、一點點磨;戲曲老師們幾乎從上班到收工都在陪著大家練,演員們有休息時間就扎進練功房。整個創作團隊在這個過程裏就是全力以赴,勁兒往一處使,盡最大努力完成創作。
從接觸到小説版權,到最終完成拍攝,整個《主角》的創作過程經歷了八年多的時間。當影視行業普遍追求工業化的快節奏時,張嘉益和他的團隊用八年的創作週期選擇了“慢”。開拍初期,劇組每天只能推進拍攝一頁紙的進度,而正常的節奏是每天四到五頁。為了把核心場景集中在風雷廠老廠區,團隊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進行改造。劇中大量場景在老廠房拍攝,這些老建築內部悶熱、不通風,硬體設施極為簡陋。拍攝期間正趕上持續的高溫天氣,而在密集人群與強燈光下,冷氣設備完全不起作用,穿上戲服瞬間渾身濕透。在那段極端艱苦的日子裏,外景拍攝持續了近二十天,所有人都在高溫裏硬扛。最讓張嘉益心疼的是那些戲曲演員,他們一遍遍登臺、一遍遍走位,汗水浸透一層又一層戲服,累得幾乎站不起來。即便如此,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
“我們整個團隊都抱著同一個態度:沉下心、慢下來,好好拍一部對得起觀眾、對得起時代的作品。我們願意給劇本更長的打磨時間,給拍攝更充足的創作時間,在現場不斷嘗試、不斷調整、不斷精進。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每一個人物的特性演出來,把每一個人物的魅力展現出來,讓故事有溫度,讓人物有光芒,讓藝術有傳承。”現在的張嘉益不執著于産量的堆砌,對他而言,演好自己的戲,走好自己的路,守好自己的心,就是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主角。
把“我”倒掉,讓“胡三元”住進來
“人就像一杯水,容量是有限的。如果不把‘我’倒掉,角色就進不來。”在張嘉益的表演哲學中,塑造人物最重要的是儘量把自己放到一邊。“飾演胡三元,就是在拍攝中直接進入他的生活,真正把自己放進去,很多東西不用演,就自然呈現了。”
在張嘉益看來,《主角》這部劇最核心,也最具挑戰性的地方,在於它深度紮根于秦腔藝術,展現的除了生活的煙火氣,還有劇團的生態。胡三元作為劇團中的司鼓,臺上托戲,生活裏託人,要通過他的一言一行,展現他的熱心腸、責任和擔當。比如他維護王麗坤飾演的小白鞋,甘願被誤解,什麼都不説自己扛下來;老師父們夜裏在無人的舞臺上排練老戲,也是找胡三元去給敲鼓,這也是劇團藝人平時培養出來的默契和信任。“所以演胡三元這個人,不能只演形,更要演神;不能只演行當,更要演人心。”

胡三元活得真實、粗糙,滿是煙火氣。
胡三元絕非完美英雄,亦非臉譜化好人,他活得真實、粗糙,滿是煙火氣,然而在這煙火氣和“活人感”之下,隱藏的是一個悲劇英雄的側影畫像。張嘉益將胡三元視為千萬普通人的縮影,拒絕符號化表達。胡三元不是一成不變的,他經歷舞臺事故,入獄出獄,再回到劇團,最後跟花彩香推著車到十里八鄉去敲鼓唱戲,經歷了巨大的人生起伏。他把外甥女易來弟從偏僻閉塞的九岩溝帶出來並改名易青娥去縣劇團學唱戲,那個時候,作為舅舅,當初最樸實的想法是看娃實在是太苦了,想讓她吃上“商品糧”。所以縣劇團招學員考試的時候,胡三元比她還著急,恨不得替易青娥上去唱,這裡有舅舅對外甥女的愛和心疼;等到易青娥真正進入劇團,開蒙、成為角兒並改名為憶秦娥,胡三元的鼓一直托舉著她,陪伴著她;後來秦腔經歷沒落,面對飛速發展的行業和時代,他跟憶秦娥説,舅也不知道咋辦了。張嘉益坦言,他要呈現的,不僅是胡三元外貌上的變化,更是他被時光打磨後的眼神、語氣、步態、心態。要讓觀眾看到:他變了,又好像從來沒變;臉黑了(舞臺事故留下的傷疤),頭髮白了,但是精氣神還在。
年少不懂戲,聽懂已是戲中人
張嘉益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往外闖,想去更遠的地方看世界;等到年齡慢慢大了,對家鄉的情感反而越來越濃、越來越深。身為陜西人,他回憶,自己小時候,家裏老人聽秦腔聽得比較多,電視裏播也就跟著聽。等年紀慢慢大了,在外面待的時間久了,再聽到秦腔,突然就覺得特別親、特別好聽,心裏一下子就被戳中。“年少不懂戲,聽懂已是戲中人。秦腔吼出來的,是西北人的坦蕩、堅韌、深情與滄桑,它能唱到人心裏最軟的地方。”《主角》中最殘酷的現實之一便是傳統戲曲在流行文化衝擊下經歷的陣痛。對於秦腔的未來,張嘉益有自己的觀察。“現在很多人覺得,城市裏聽秦腔、看戲曲的人少了,傳統文化好像落寞了。但只要你走到陜西、甘肅等西北五省的農村去看一看,就會完全放下擔憂。”一台秦腔大戲開演,台下成千上萬觀眾,人山人海、掌聲雷動,那種盛況、那種熱愛、那種融入血脈的親近,是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的。張嘉益説,秦腔唱的是西北人的故事,吼的是西北人的精氣神,它早已不是一門劇種,而是一種文化基因、一種鄉愁、一種精神歸屬,“紮根人民的藝術,永遠不會消失。”
由於《主角》作品本身地域特色濃厚,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張嘉益表示,“陜西籍演員從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對這裡的語氣、神態、生活節奏、人情世故天然熟悉,不用刻意去模倣、去貼近,一坐一站,就有那股氣息。”《主角》中的很多年輕演員劉浩存、翟子路、韓沛穎都提前進組,跟著專業的戲曲老師進行了培訓。角色中會涉及戲曲部分的演員們,在拍攝間隙也是一有時間就扎進練功房,跟著戲曲老師反復練習,劉浩存甚至利用轉場間隙加練;秦海璐、王曉晨有京劇童子功,仍反復磨合唱腔、重回舞臺;孫浩也要練習戲曲身段等等。所有人都懷著敬畏心,把功夫下在實處。“這樣的選擇,不是限制,而是對角色負責、對藝術負責、對觀眾負責。”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劇中寫到劇團生態,舞臺上有主角、有配角、有龍套、有司鼓、有琴師,生活裏有臺前、有幕後、有耀眼、有平凡。究竟什麼是“主角”精神?在張嘉益看來,“價值從不由聚光燈決定,也不由掌聲決定。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胡三元在幕後,一鼓槌定乾坤,他就是自己的主角;憶秦娥在臺前,堅守一生,她也是主角。“每一個認真生活、堅守底線、全力以赴的人,都是自己人生裏最閃亮的主角。演好自己的戲,走好自己的路,守好自己的心,就是一生最好的主角。”
劇中有一句臺詞:“演戲的最高境界,不是給人看,是給蒼天看。”這是劇中茍存忠對憶秦娥説的話,張嘉益認為,這句話講的是對藝術的敬畏心、表演的純粹心。“表演不是為了名利、掌聲、誇獎,而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手中的技藝、對得起舞臺、對得起傳承。當一個演員只是全心全意、至誠至真地去詮釋角色、表達情感,他就是在‘給蒼天看’。” 而所謂的“戲比天大”不僅僅是戲曲人的信仰,在張嘉益看來,更是所有文藝工作者的職業底線,“作為演員,我們面對的是廣大觀眾,傳遞的是情感、是審美、是精神力量,所以在鏡頭前的時候,任何時候都不能糊弄。戲比天大,就是心比心誠,藝比命重。”而在《主角》裏,這種精神體現在劇中人的選擇和行動上。憶秦娥,始終堅持著把秦腔唱下去這口氣;胡三元跟何大錘之間的“競爭”,也是為了把鼓敲好,把戲和角托好;包括花彩香、米蘭、楚嘉禾,她們都有想當A角的心氣,這口氣就是戲比天大,得把自己的手藝展示出來,不服輸;“忠孝仁義”四位老師父,在老戲不能登臺的時候默默守著道具;發現憶秦娥的天賦和用功後,茍師傾囊相授,就是為了把81口連珠火這門絕活傳下去。“所有人的努力,一方面是給自己爭口氣,更是為了責任,延續秦腔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