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至6月7日,會昌戲劇季004在江西會昌戲劇小鎮呈現。戲劇人齊聚於此,以戲劇為橋,讓江西的一座偏遠小鎮化身戲劇桃花源。十天時間,近30部中外劇作匯聚會昌,在戲劇空間和露天公共舞臺上,400余場各類演出呈現。

會昌戲劇小鎮
《夢遊》《天地樹》:古鎮的奇幻時刻
會昌戲劇小鎮背倚嵐山,貢水、湘江、綿水穿行匯流,近千米的南宋古城墻擁抱著小鎮,在建築師設計師們近十年的重建和修繕之後,戲劇小鎮已經成型:它儘量保留著原有老縣城街區風貌,也新建了四座室內劇場:印刷廠改建成了會劇場,宗祠修葺成園林劇場,街屋改建成了實驗劇場和排練場。除了室內劇場,小鎮還有多處室外劇場,賴家老屋廣場以賴聲川家祖宅外墻為天然背景,有容廣場以一棵名為慧榕的380歲高齡的大榕樹為“臺柱”,承載了近百年曆史風雲的亭戲臺也重拾它的使命。
在小鎮的古建築裏上演的戲劇總因為獨特的演出氛圍受到關注。繼去年的《貝克特在賴家老屋》之後,今年賴聲川的又一部古宅游動式戲劇演出《夢遊》在繡春劇場這一舊式老屋空間中上演。
十二年前,賴聲川曾在烏鎮白蓮古屋中以崑曲演繹過一齣《夢遊》,十二年後,他攜手江西省贛劇院,用贛劇之韻再唱《牡丹亭》。賴聲川在首演時分享:“我們把繡春劇場的特色融入演出中,帶著觀眾一間一間地參觀,每一間裏面都有戲,經過五間房子,會帶你進入到一個夢幻的狀態。而且演員就在你面前非常近的位置。”
觀看《夢遊》也是很奇妙的體驗,夜幕低垂,一位女提燈人指引著觀眾步入古宅深處,一間間神秘的老宅廂房串成一層層連環夢境。在劇情層面,《夢遊》講述了一個神秘而精妙的“穿越”故事。一古一今兩位作家在老屋的不同空間中辯論,共同探討夢與醒、真與假、生命的價值乃至創作本身的奧秘。該劇母題取材自湯顯祖《牡丹亭》,以贛劇為載體,讓杜麗娘的人物形象在古宅中“還魂”,讓她與古代文人的筆墨情懷、現代詩人的審美追求相遇對話。

《夢遊》劇照
天地共生,生命如樹。在繡春劇場和賴家老屋前附近開闊的空間中,由楊麗萍任藝術總監、青年舞蹈家朱鳳偉自編自導自演的舞劇《天地樹》在夜色中上演。
晚上七點以後,小鎮附近的群山和江流變得靜默,觀眾在露天劇場中落座、劇場燈光還未打開時,只有賴家老屋上投影的昏黃燈光,流螢、古屋、四週一點點累積的黑暗,觀眾們沉默地分享著這份寧謐的夏夜,也在心理上逐步接近《天地樹》的情境與氛圍。

賴家老屋
《天地樹》的創作靈感融合了西南苗寨“人樹共生”的傳統生命儀式與三星堆青銅神樹的文物原型。全劇分為“地·根”“人·幹”“天·冠”“天地樹”四章:根系象徵生命的原始力量,樹榦演繹人類的情感關係,樹冠表現神性維度,最終實現“天地人”的境界昇華。
演出伊始,譚盾創作的音樂如大地深處的脈搏有節奏地響起,舞者是《山海經》中的奇幻生物,隨著古歌與鼓聲起舞,人、動物、植物相互纏繞,像根莖在大地深處蔓延。進行到第三章節,舞者戴上儺戲面具,身體瞬間拔高、莊嚴,這一章汲取三星堆青銅神樹的神秘意象,運用高蹺、面具與儺戲元素,構建先民想像的神話領域,舞者以古老的舞蹈語言邀約天空,接通宇宙。
《天地樹》讓一個小鎮平凡的夜晚變得神奇,它像忽然降臨的一場神聖儀式,星空下,舞者為天地而生。《天地樹》導演朱鳳偉説,所有舞者在戶外演出時能“找到跳舞最原始的模樣,這是室內劇場找不到的”。

《天地樹》演員謝幕
生活本身就是最精彩的那臺戲
戶外演出部分是戲劇季最具煙火氣與公共價值的組成部分,它打破了傳統劇場封閉、小眾、規整的固有邊界,讓戲劇走出專業舞臺的圍墻,融入城市街巷、社區廣場等公共空間。戶外戲劇輕鬆消解了觀演之間的壁壘,沉浸、歡樂、強互動性。
會昌戲劇季004中被討論最多的戶外演出就是《人間電影院》。一座可以360度旋轉的迷你電影院被安置在會昌戲劇小鎮的有容廣場中央,觀眾進入“黑匣子”內部就座。當幕布緩緩拉開,觀眾等待故事上演時,呈現的卻是外部真實的世界:整個黑匣子結構圍繞自身軸心勻速旋轉,將周圍的古建築、廣場空間以及來往行人一一呈現在觀眾眼前。觀眾坐在“電影院”裏看向的銀幕,正是小鎮裏的市井煙火。
三位演員也會引導路人進入這場演出中,他們或主動參與其中,或被吸引介入演出,路人會被安排扮演各種角色,可能是找孩子的媽媽,可能是反復翻看地圖的遊客,可能是一群喧囂地舞蹈著的人,原本的觀演者逐漸轉變為行動者與演出者,共同促成了這場演出的生成。
《人間電影院》用最直白的方式詮釋,人間本是一座永不落幕的電影院,生活本身就是最精彩的那場戲。

《人間電影院》
深刻之外,戲劇的另一個重要意義就是持續帶來歡樂。
“天使補釘劇團”治愈返場《一起華爾茲》,帶來融合音樂與詩意的新作《共聲》,以手⻛琴、打擊樂和歌聲創造出獨特的聲音空間,將觀眾包裹其中,大家串連成長長的隊伍,一起歌舞。

一起華爾茲
來自福建寧德霍童鎮興賢村的“線獅少年”團隊是一群平均年齡僅18歲的少年。霍童線獅的歷史已逾1300年,與其他舞獅不同,線獅不在人舞,而在線牽。少年們站在後臺,手持絲線,通過精準的拉扯操控舞臺上的雄獅完成眨眼、撓首、戲珠搶球、騰空踏步等動作。鑼鼓聲中,絲線即是獅子的神經,牽揚之間,獅影靈動。團隊代表透露,這群少年憑藉熱愛與堅持,一路突破資金不足、不被理解等困境,硬是將這項瀕臨失傳的老技藝帶出深山、走上舞臺。


線獅少年
暗戀四十載:以鄉愁故事,喚集體共鳴
鄉愁是《暗戀桃花源》的創作初心,也是會昌戲劇小鎮的精神原點。賴聲川常演不衰的經典話劇《暗戀桃花源》源於一代人的鄉愁記憶,集合了李立群、金士傑、丁乃竺等原始主創父母輩的真實經歷。他們通過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將自己和祖輩的生命經驗放置其中,塑造出了如“江濱柳”“雲之凡”“江太太”等迥異的人物,他們是大時代下的小小縮影,承載了一代人濃烈卻無處安放的鄉愁。
“暗戀”系列已經演出了40年,今年在戲劇季期間,《暗戀桃花源》傳承版,集結了林依晨、陳漢典、隋棠、吳中天等演員,以全新版本演繹詮釋經典,與新觀眾、新時代産生新對話。《暗戀桃花源》會劇場版將會昌的贛南採茶戲與自己的經典作品融合,是一次大膽創新,話劇與非遺採茶戲的碰撞,讓古今悲喜的衝突更加深刻。
續寫《暗戀桃花源》,戲劇節前半程,在會昌藝術中心上演的《江/雲·之/間》獲得最多關注。
《江/雲·之/間》以讀信為全劇架構。江濱柳與雲之凡在1948年的上海相遇又離散,此後雖身處同一座台北,卻彼此不知,四十年的光陰化作一疊寫下卻未必能寄到的信,把個人的悲歡沉澱成時代的影子。賴聲川利用層層疊加的文字和富有哲思的場景,構建了一個跨越時空的敘事結構。張震與蕭艾分飾這對戀人,蕭艾自1991年便飾演雲之凡,三十多年的沉澱讓她對這個角色的詮釋靜水流深;首次登臺話劇的張震在方寸之間撐起江濱柳的一生。舞臺設計以狀似“記憶盒”的多宮格形式,展現角色跨越四十年的境遇,拼貼出一代人顛沛流離的人生。

《江/雲·之/間》謝幕
在“暗戀”系列的意蘊綿長之外,會昌戲劇小鎮的實驗劇場也上演多部以先鋒、原創為特色的作品。郝蕾首次執導的戲劇作品《誅》,克制而鋒利地講述了一個靈魂被“五毒”——貪、嗔、癡、慢、疑逼至絕境,崩潰之際斬斷執念,最終本性顯現的故事。以極簡舞臺和強烈肢體表達,直面人性深處的精神困局。意大利巴勒莫比昂多劇院帶來《剝皮記》,以意大利即興喜劇的方式,創意改編“世界文學的瑰寶”——詹巴蒂斯塔·巴斯利的《故事集》。中國台灣青年演員李劭婕和“腦動劇團”帶來原創編導作品《豹歉,劇本沒有這樣寫》從生命經驗出發,和自身的疼痛開啟一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