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圍繞微短劇的爭議由來已久,其中一個焦點就是它賴以吸引觀眾的爽感邏輯,與精品化創作所要求的藝術質感,是否相互排斥。我認為,二者不僅不是相互排斥,反而能彼此成全。實際上,微短劇高品質發展的關鍵就在於找到一條從爽感到藝術質感的轉化之道。
討論這個問題之前,須厘清一個前提:爽感是微短劇無法繞開的底層邏輯。作為短視頻在敘事層面的延伸,微短劇必須在極短時間內擊中觀眾的情緒點,讓人持續觀看,進而引流、鎖粉、變現,這是其作為一種媒介形態得以成立的基礎。然而,爽感邏輯一旦失去節制,便會反噬自身。故事一味沉浸于一夜暴富、一招制敵、一鳴驚人的幻境,而走向失真、失衡、失序。純粹的感官刺激是一種邊際效用急劇遞減的快感,“天崩開局”“觸底逆襲”等套路一旦被識破就會失效。解決這個問題的路徑,是為爽感注入經得起回味的內在質地,讓它從生理快感拾級而上,轉化為藝術體驗。這一轉化,發生在敘事、視聽、題材三個由低到高的維度上。
敘事築骨
增強戲劇張力
轉化的第一步,是在敘事層面重建邏輯的筋骨。微短劇的三大敘事特徵強情節、快節奏、高反轉本身並無問題,問題在於它們常常脫離邏輯而存在,淪為懸浮的感官刺激。要提升其戲劇質感,就須為這三者各自補上內在的支撐。
強情節常為純粹的情感刺激而設。“男女主角一見面就惡語相向”這類橋段,看似抓人,實則毫無邏輯可言。所以要縫合兩重邏輯,一重是生活邏輯,這件事在特定人物與處境下是否可能發生;一重是戲劇邏輯,這個情節是否真正揭示人物、激化矛盾、産生後果。補足了邏輯,情節才有意義,因為吸引觀眾的不是“被嚇一跳”,而是“為人物揪心”。
快節奏意在敘事凝練、直奔主題,但“痛失愛妻的丈夫下一秒就迎娶新歡”式的快,砍掉前情與鋪陳,喪失了基本的人性觀照與人物弧光。快節奏須保住兩樣東西:一是情感的必要刻度,再快也要留住情緒轉折的關鍵節拍,讓心理之變有跡可循;二是人物弧光的連貫,再省也要看得見人物“為何走到這一步”的內在軌跡。留住這些,快才快得有勁道,因為打動觀眾的不再是情節切換的眼花繚亂,而是被壓縮卻依然成立的命運起伏。
高反轉本是敘事藝術的重要手段,追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可微短劇的反轉一旦墮入“窮小夥忽然繼承千億家産、普通女孩剛被退婚就有富二代求娶”的套路,便淪為“狗血”“雷人”的橋段。高反轉須補上兩重根基:一是前文的伏筆,須有先前埋下的鋪墊為它兜底,讓觀眾回頭一看“原來早有端倪”;二是反轉的指向,不能只為製造驚愕,而要借此揭示人物的另一面、改寫人物間的處境與關係等。如此,反轉才轉得令人信服,因為擊中觀眾的不再是“竟然如此”的一時錯愕,而是“原來如此”的恍然與回味。
視聽塑形
提升審美意境
轉化的第二步,是在視聽層面賦予審美的肌理。回望藝術史,電影誕生之初不過是對視聽奇觀的簡單記錄,無論《工廠大門》還是《火車進站》都談不上藝術建構,正是在長鏡頭、蒙太奇等手段的不斷加持下,電影才從運鏡、構圖、光效、剪輯到表演、音樂、音響各個維度都走向成熟,形成異彩紛呈的類型與流派。電影這條由記錄走向審美的路徑,對微短劇同樣具有啟示。
微短劇分橫屏和豎屏兩種。橫屏微短劇的視聽語言更像電影和電視劇的微縮版,運鏡與場面調度可直接借鑒已有的成熟經驗,只是礙于小屏限制,畫面以中近景和特寫居多。而豎屏微短劇適配手機用戶豎握、單手滑動的觀看習慣,9:16的畫幅在橫向上極度收窄,同一場景中往往只容得下一到兩個主要角色。這看似是限制,實則暗藏審美機遇,因為這一窄而高的畫框恰與中國傳統繪畫的條幅、立軸形制暗合,反而能為創作者打開縱向的審美想像。
中國畫處理縱長畫面早有一套成熟的視覺智慧。它以散點透視層層推移、隨觀者目光遊走,更循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所論“高遠”“深遠”“平遠”的“三遠”之法,于有限的縱幅內打造出無限的空間縱深。這恰可成為豎屏構圖的他山之石。豎屏微短劇在表現山水田園等自然景觀時,可借范寬《溪山行旅圖》那般以主峰頂天立地、營造高遠氣象的構圖邏輯,輔以虛實相生的留白,讓豎屏在咫尺畫框內生出千里遼遠之境。在表現人物時,豎屏微短劇自上而下、以立姿統攝全身的取景方式,天然契合中國人物畫、仕女圖的觀看傳統,其視覺修辭更能聚焦于身材輪廓與肢體語言,讓人物顯得修長舒展。縱向的畫框由此不再是束縛,而化作塑造形象的修辭與視覺的加分項。隨著AI等新質生産力的介入,場景成本將大幅降低,宏大場景與複雜運鏡不再是橫屏專利,人的創造與技術手段在視聽語言上通力合作,或將建構起專屬於微短劇的視聽美學。
題材鑄魂
形成精神認同
轉化的第三步,是在題材層面灌注價值的靈魂。這裡要破除一個成見,就是以為爽感與價值天然對立。事實恰恰相反,爽感是價值的載體。任何一個爽點背後,都站著一種價值觀。當下部分微短劇作品為人詬病,問題不在爽感,而在其爽感所承載的價值過於貧乏甚至扭曲,拜金、戾氣被包裝成“解氣”與“過癮”,在一次次刺激中悄然影響觀眾的心理。因此,題材的轉變要從根上置換以往一些作品的爽感所編碼的“價值”,讓快感的源頭由貧瘠變為豐盈、由扭曲變為端正。這條路,可朝三個方向掘進。
向現實的深處紮根,讓爽感從“逃離”轉為“觀照”。微短劇最慣用的爽感是代償性的,虛構一個霸總從天而降、草根逆襲翻盤的幻境,讓現實中遇到了挫折的觀眾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這種爽感建立在對觀眾真實處境的回避之上。人們看得越心潮澎湃,越反襯出自身生活的失意,刺激過後,空虛更甚。而真正有質地的爽感,來自對現實的正視與照亮。創作者如果能將鏡頭對準穿行于樓宇間的外賣騎手、守在病床前的護工、在格子間裏工作的文員,寫出他們的辛勞、體面與微小卻堅實的勝利,觀眾獲得的便不是“我也想擁有那樣的人生”的虛妄,而是“原來我這樣的人生也自有其光”的確認。被看見的尊嚴,遠比被代償的慾望更經得起回味。
向文化的厚土深掘,讓爽感從“獵奇”轉為“認同”。以往一些穿越、玄幻、宮鬥題材看似花樣翻新,實則大多借古裝之殼,行瑪麗蘇之實,把封建糟粕當噱頭,把歷史虛無當賣點。破解之道,是讓題材真正接通中華文化的血脈,使二十四節氣的流轉、一道時令食物的講究、一項瀕於失傳的非遺技藝、一句被遺忘的詩詞典故,成為故事生長的內核。近期引發廣泛討論的《ENEMY》之所以能從海量作品中脫穎而出,在於借梨園藝人在戲臺上以身殉國的故事,把盧溝橋事變、南京大屠殺等歷史記憶與戲曲非遺、家國氣節熔鑄進敘事內核。此時觀眾獲得的“爽感”,來自文化根脈和民族精神的悠長迴響。
向人性的高處仰望,讓爽感從“宣泄”轉為“確認”。這是轉化的更高境界,卻也最易走偏。一種常見的誤區,是把“灌注價值”誤讀為往故事裏硬塞道理、給人物貼標簽、在結尾喊口號。殊不知懸浮的“正能量”,與懸浮的“爽感”,只是失真的兩副面孔。真正的價值是從人物的選擇與命運裡長出來的,是觀眾在共情中自行體認到的。一個小人物在絕境裏仍守住良知,一段關係在誤解後走向和解,一個人歷經磨難終於完成自我救贖……這些瞬間擊中觀眾的爽,是對善良、尊嚴、成長這些樸素而恒久之物的由衷信服。要抵達這種人同此心的普遍人性,創作必須放棄套路的捷徑。此時的爽,不再是情緒的一時宣泄,而成了對“人之所以為人”的鄭重確認。
敘事築骨,讓爽感升為戲劇的張力;視聽塑形,讓爽感升為審美的意境;題材鑄魂,讓爽感升為精神的認同。三者由低到高、拾級而上,恰恰形成一條讓爽感節節生長之路。從某種角度看,爽感之於微短劇,是一粒可以培育的種子。精品化創作讓它長出價值的根、邏輯的莖、美學的葉,在藝術的土壤裏向上生長,長成一種有筋骨、有溫度、有回味的“美”。這樣,微短劇便不是被時間沖刷的速朽快消品,而能成為這個時代值得珍藏的文化精品。
(作者:楊洪濤,係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文藝係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