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戲首演落幕，掌聲漸息，舞臺上的布景何去何從？是被拆解封存、從此沉睡于倉庫，還是隨劇目一起“活”下去，在一次次復演、巡演中持續散發藝術生命力？這看似是行業的日常問題，實則指向了舞臺美術在當代戲劇生産中的角色之變。

　　7月2日，由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國家大劇院臺湖舞美藝術中心共同主辦的“戲劇高品質發展背景下劇目生産與舞美創新轉型研討會”上，近80位專家學者圍繞一個核心命題展開討論：當《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對劇目創作、演出和傳播品質提出更高要求，舞臺美術究竟該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舞美設計，早已不是“背景板”

　　“沒有舞臺美術，就沒有戲劇。”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所長、研究員陳曦在致辭中引用現代戲劇大師曹禺先生的話點明主旨。在今天的戲劇生産中，這句話有了新的注腳——現代舞美設計早已超越僅僅作為背景裝飾的功能，而成為戲劇表意不可分割的有機體。

　　中央戲劇學院舞臺美術系教授劉杏林用歐洲當代劇場的案例佐證了這一行業轉型趨勢。他指出，百年來舞美設計完成了革新，逐漸從按照劇本提示描繪地點的被動模式，轉向從劇本內涵和導演、設計者對文本的理解出發。“舞臺景物不是靜止的視覺陳設，而應在演員行動、空間變化和觀眾感受中生成意義。”劉杏林説。

　　他同時以俄羅斯聖彼得堡小劇院—歐洲劇院推出的契訶夫名作《海鷗》為例，該劇導演列夫·朵金與舞美設計師亞歷山大·博羅夫斯基長期合作，他們的舞美設計並不逐幕複製劇本中的客廳、花園和湖岸，而是以高度集中的空間形式概括整部作品。整部劇僅用7隻真實的小船作為全部舞美元素，摒棄傳統寫實布景。小船隨劇情變換意象，隱喻人物的疏離關係與命運動蕩，極簡媒介承載起厚重的精神內核。

　　這一觀點得到廣泛認同。國家大劇院原舞美總監、一級舞美設計師高廣健進一步提出，駐場創作與巡演製作應採取不同的舞美策略，因地制宜才是務實之道。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學藝術院副院長、一級舞美設計師姜浩揚強調，舞美評價不能只看體量和視覺衝擊，還要考察其與劇種特點、演員行動和後續傳播是否匹配。北京市曲劇團黨總支書記、董事長兼總經理戴兵則從院團運營出發直言，創作前期就應統籌藝術品質、製作投入與市場承受能力，不能等到首演後再被動調整。

　　舞美創新，不等於技術疊加

　　隨著人工智能、數字影像、智慧機械等新技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劇場，舞美數字化創新成為行業熱潮。但跟風堆砌技術、盲目追求視覺震撼的亂象也隨之出現，一些劇目陷入“重形式、輕內容，重特效、輕內涵”的創作誤區。對此，與會專家一致認為，舞美創新不能簡單等同於技術疊加，技術是輔助手段，藝術表達與行業實效才是根本。

　　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副研究員趙紅帆指出，當下舞美評價不能只看首演效果，還要將復演便捷性、不同劇場適配性、巡演品質穩定性、全流程資料可管理性等維度納入考量。“數字預演、人工智能、機械控制和影像技術可以提升方案生成與空間預判效率，但無法替代材料選擇、裝臺規劃、運輸倉儲、安全校驗等實體生産環節。”趙紅帆説。

　　天津舞臺科學技術研究所原所長、國家劇院標準委員會委員張金玉則提出，舞美發展需從單純“搭景”，升級為融合文化資源、空間建構、工程技術與項目運營的“造境”，讓技術真正服務於戲劇內核與長效傳播。國家大劇院一級舞美設計師趙曉宇從操作層面補充，應明確創意設計與制景技術深化之間的職責邊界，由專業技術團隊承擔方案深化和製作轉化，避免因權責不清造成過度制景和資源浪費。

　　培養複合型舞美人才

　　舞美創新轉型、劇目高品質發展，根基在於人才。當下行業轉型提速，傳統舞美人才培養模式的短板日益凸顯，單一型技術、設計人才已無法適配全鏈條創作運營需求，複合型舞美人才缺口持續擴大。

　　北京舞蹈學院舞臺美術系主任、教授任冬生有著30餘年從業經驗。他觀察到，當下一些舞臺制景中常出現到合成階段才發現尺寸不符、機械噪聲過大等問題，根源在於從業者忽視了舞臺制景在整個動態演出系統中的核心角色。“舞臺設計和制景的決策，會牽動導演調度、演員身體、燈光表現、技術實施、製作週期和預算結構等。舞臺制景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後端環節，而是整個舞臺系統中的重要部分。”任冬生説，他主張培養複合型舞美人才——兼具空間設計能力、藝術感知力、工程理性思維與協作能力。

　　張金玉則從教育層面補充了一個常被忽視的維度，舞美教育不能只訓練繪圖、模型和軟體操作。“學生還需要積累文學、歷史、哲學、民俗和社會觀察，培養對項目和環境的判斷力。”他進一步提出，舞美人員應當有能力提出項目、組織資源、判斷技術路徑，而不只是等待別人完成創意後再負責製作。

　　人才培養之外，劇目生産機制同樣是研討焦點。國家大劇院藝術創作中心副主任關渤結合實踐，梳理了劇目從策劃到歸檔的完整流程，指齣劇目創作不是某個部門的單項工作，而是由藝術定位、資源配置、舞臺實現和長期積累共同構成的綜合體系。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毛夫國則提醒：“國家藝術院團的經驗可以借鑒，但地方院團在資金、人才和運營條件上的差異，仍需分類研究。”

　　當來自理論研究、舞美創作、院團管理等領域的各方圍坐在一起，他們共同追問的，不僅是“舞臺怎麼更好看”，更是“好作品如何更長久地‘活’著”。與會專家達成共識：戲劇高品質發展不止于首演的視覺驚艷，更在於作品長期復演、穩定傳播與長效沉澱。未來舞美創新需摒棄裝飾思維與技術執念，以內容為核心、以人才為根基、以全週期運營為導向，讓舞臺美術真正成為賦能戲劇傳承創新、助力戲劇振興的核心力量。（祝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