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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筆下的影子,與兇手臉上的假面:老算《懸案》的現實迴響
2026-07-13 17:43:09來源:澎湃新聞編輯:劉欣

  岳雲鵬演的不是一個綜藝梗,是22年裏用筆追兇的記者;江奇霖演的也不只是一個悍匪,是2017年3月29日14時21分,在諸暨下坊村一間棋牌室被警察圍住,穿毛領夾克平靜應答的那個中年男人。

  7月3日登陸優酷的《懸案》,17集,導演牟芯岑(業內稱“算”),即《邊水往事》《反人類暴行》的掌鏡者。開播前預約量突破300萬。劇集上線後,社交平臺的討論先被“浙江第一懸案”的真實底色震住。綠洲珠寶行、六任廳長接力、棋牌室落網、補辦身份證觸髮指紋,這些當年登過錢江晚報頭版的細節被一一認領,緊接著是“岳雲鵬演記者居然不違和”的討論,以及“片頭從連環畫風滑到Windows介面是報業排版史”的細品。該劇一季兩案,均改編自浙江2017年告破的真實積案。開篇“珠寶行連環劫案”原型,即當年轟動全國的“浙江第一懸案”。

  《懸案》第一案“珠寶行連環劫案”海報

  劇中江奇霖飾演的罪犯徐亮,骨架貼真實原型:他反偵察極強,對外是跨區域流竄、從電梯井滑下補槍的冷面悍匪,對內卻是唯唯諾諾的“妻管嚴”。搶來的天價贓款大部分埋回老家地下,平日只敢掏一枚戒指娶媳婦,連家裏日常開銷都緊,被老婆罵到頭不敢抬。這種雙面不是編劇炫技,是劇作用了近8集慢慢磨出來的。前半段觀眾跟著白朗的報道視角,只看到一個“蒙面大盜”的影子,直到視角切到徐亮回家洗衣做飯、聽老婆嘮叨、偷偷去祖宅扒土的那些戲,才把“悍匪/好父親/窩囊婿”三層摞到一起。

  在導演算看來,徐亮從搶富裕地段珠寶行起步,逐步升級到殺人,再往後連小珠寶行都得搶,“你能看到一個投機主義者的消亡史”。白朗那篇“同一兇手連環搶劫”的報道登出來,全省市民打爆錢州都市報熱線,閉路電視和道路監控加速普及,恰恰是這只手,把徐亮的“投機空間”一寸寸壓死。最後落網那一下也夠宿命,要補身份證,而他曾留下的指紋和生物信息早就在那兒等著。“只要你犯了罪,終將無處可逃”,老算用“補辦身份證”這個最日常的動作接住,恰到好處。

  江奇霖在《懸案》中飾演的徐亮

  岳雲鵬飾演的記者白朗,是傳統刑偵劇裏罕見的一筆。其原型是《錢江晚報》高級記者柏建斌,跑公安線三十多年,珠寶案22年間的現場、研判、抓捕,他幾乎全數在場。《懸案》看片會上,柏建斌帶來按年份裝訂的一摞1995至2017年報道版面,翻動間宛如舊相冊。正是這種“每一個重要時刻我都在場”的底氣,讓2018年接觸案卷的主創放棄了“全能神探”套路,轉而採用老算定義的“影子描摹”。以記者視角,通過連續性報道側寫真相。

  這種視角避免了個人英雄主義,也還原了媒體黃金時代的生態:劇集從白朗1994年做美編面臨失業寫起,因暗訪被誤當嫖客帶入派出所,與偵查員施佔軍(楊爍飾)“不打不相識”,由此開啟22年追兇路。劇作並未神化媒體,反而通過白朗因失實報道致人蒙冤的愧疚,讓“斟酌之間,不是學問,是責任”的臺詞有了重量。柏建斌看片後給岳雲鵬打出100分,他自帶的市井消解感,恰好契合了柏建斌“雲淡風輕的爽朗”,讓角色立住了。

  岳雲鵬和《懸案》中白朗原型——記者柏建斌

  老算的“算式美學”在此歸於克制。聲音團隊大量鋪陳電視、廣播乃至CCTV5足球解説的底噪,徐亮剁肉那段的樓道迴響,不搶戲卻將觀眾釘死在1990年代的時空裏。勘景團隊在寧波篩出千禧年前後的典型建築,配合考究復原的警服、通訊工具及多地域方言,不動聲色挑動觀眾記憶。最見心思的是片頭設計:從連環畫風、畫報風到Windows介面風,直至後期插畫風,視覺符號的流轉對應白朗22年記者生涯的軌跡,觀眾跟著片頭滑一遍,像親手翻閱一本跨世紀的舊報紙。這種“用最樸素手段達成最精準情緒”的邏輯,貫穿群像塑造。徐亮的老婆、陪他埋贓的哥哥,皆有姓名與社會關係,“正是這些具備戲劇功能的人,才構成了真實生態”。

  下半程王傳君飾演的劉永坤,是老算拋出的另一枚冷子。不同於徐亮藏錢,劉永坤選擇了一條“文飾”之路:1995年冬上秀鎮一間旅館滅門案後,他換身份、混文壇、發散文、進作協,將滅門罪行藏于“農民作家”的假面之下。選王傳君,老算看中的是那股文人書卷氣與對“小地方小文人”的洞察,拿煙的姿勢、喝酒時的姿態,王傳君能把“小驕傲不是大狂妄”的勁兒拿捏住,底下又壓著一股狠人底色。從已釋出片花看,王傳君沒走咆哮路線,旅館過道十步路無臺詞,眼神從猶豫晃至冰冷,狠勁已刻入骨裏。老算給這個角色落的注腳同樣鋒利:22年精心搭建的文人假面,最後是被當年年輕刑警隨手保全的一枚煙蒂、一紙DNA報告撕開的。

  王傳君在《懸案》中飾演的劉永坤

  老算將這22年的拉扯拆解為兩層“懸”:警方的“懸”,是退休時仍攥著未破案件的遺憾,是線索在一代代警察手中接力傳遞的職業執念;罪犯的“懸”,是徐亮毛領夾克裏藏著的惶恐,是劉永坤作協會員證下壓著的陰影,是每一天活在“會不會被發現”的自我淩遲。一邊是補身份證的回執觸髮指紋比對,一邊是物證袋裏躺了22年的煙蒂等來DNA技術。這兩件被時間收攏又吐出的信物,最終在2017年交匯。審訊室裏那句“能抽根煙嗎”,便是漫長“懸”期的嘆息。

  從連環畫風滑向Windows介面再至插畫風,觀眾跟隨白朗翻完那本跨世紀的舊報紙,也掂量出“懸案”二字的重量。這不是爽劇式的“破”,而是時間本身的審判:徐亮的夾克、劉永坤的證件、白朗摞到2017年的版面,皆是時間埋下的伏筆。相比《邊水往事》的“荒誕”與《反人類暴行》的“逼仄”,老算在《懸案》中選擇了“收”,收起炫技的力氣,將那些用筆的、用槍的、戴假面的人,一併交給時間過秤。當物證袋拆開,所有藏匿的秘密,終將在光陰裏現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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