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海報。資料圖片
《大聖歸來》海報。資料圖片
《八仙!》劇照。資料圖片
《哪吒之魔童降世》海報。資料圖片
動畫電影《八仙!》成為今年暑期檔的一匹黑馬,口碑和票房持續走高,8月中旬還將出海,在北美、英國、澳大利亞、荷蘭等全球多個國家和地區上映,實現了本土神話IP的市場突圍。
談及神話的當代影視轉化,常有“改編是不是亂編,戲説是不是胡説”的討論,人們總在追問創作的邊界該劃在哪。但回到八仙IP的演化史便會發現,這就不是一成不變的固定文本,而是典型的世代累積型創作,不存在唯一的“原著”與“標準答案”。據學者考證,歷史上曾出現十余種八仙人物構成,分別對應酒文化、外丹道、內丹道等不同文化脈絡。漢代文獻雖已出現“八仙”之詞,卻與後世鐘呂八仙無直接承繼;宋金時期內丹道流派逐步確立鐘離權、呂洞賓為首的八仙組合,但元雜劇中名單尚未統一,徐神翁、張四郎等均曾上榜;直到明代吳元泰創作《東遊記》,才確立今天人們熟悉的八位仙人班底。
民間口傳、戲曲演繹、小説敷演,每一代人都在把自己的認知、信念與嚮往注入故事,被民眾認可的重述便會沉澱下來,成為傳統的一部分。明代福建出版家余象鬥將《東遊記》等四種神魔小説合刊為《四遊記》,以商業化運作助推八仙故事傳播,這本質是當時的市場化行為。從這個意義上看,今天用動畫電影重新講述八仙傳説,是這條文化長河的當代延續,是數字媒介下活態神話的自然生長,而非對某個固定原典的“改編”。
所以,八仙神話重述的評判標準,不應是對舊有情節的復刻度,而是有沒有講好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好故事。電影《八仙!》中琉璃漸變色的蓬萊仙境、青綠山水的美學風格、流暢炫目的打鬥場面,都是作品的加分項。但比技術更重要的是敘事能力,支撐好故事的兩塊核心基石,是人物重塑與事件重構。前者錨定故事的靈魂,後者搭建成長的載體,共同支撐起神話重述的共情力與感染力。
近年來動畫電影對神話人物的重塑,有一條清晰的共通路徑,就是褪去神祇的完美光環。《西遊記之大聖歸來》把齊天大聖改寫為法力被封、自我懷疑的落魄英雄,《哪吒之魔童降世》將靈珠魔丸的二元設定具象化為“被偏見定義的孩子”的自我證明,《姜子牙》把主角塑造成陷入信仰危機的中年求索者。這些作品的改編策略本質上是一致的,就是不照搬人物的傳統形象,而是淬煉其精神內核,為其補上類似凡人的困境,讓英雄的成長有跡可循,讓神話人物從被仰望的符號,變成可共情的生命。
《八仙!》對鐘離權的重述,再次印證了這條路徑的創作潛力。傳統《東遊記》裏,鐘離權在歲饑之年點銅成金,賑濟千萬災民,“因之而得命者,千百萬家”,是一位自帶悲憫氣象的仙者。影片保留了這一精神內核,卻重構了他的蝶變之旅。故事開篇的鐘離權,曾因救世受挫而變得玩世不恭,認定“拯救蒼生這事挺蠢的”,以街頭混混的偽裝逃避初心。在組團盜寶、目睹蒼生劫難的過程中,他逐漸找回初心,也就是“不問得失,只認對錯”,選擇站出來守護普通人。從否定濟世到主動擔當,從自我放逐到精神“成仙”,完整的人物弧光既呼應了“凡人成仙”的傳統母題,也對接了當代人在磨難中堅守善良的情感共鳴。
這種重新講述的巧思還體現在人物關係的設計上。與原有八仙傳説中“鐘離權點化呂洞賓、呂洞賓點化何仙姑”的點化鏈條相呼應,主創團隊以鐘離權為原點,讓呂洞賓、何仙姑等角色成為他的精神映照。鐘離權的善意點亮了呂洞賓的正道信念,呂洞賓的堅守又反過來照亮鐘離權的選擇。正如導演牟正洋所言,“當鐘離權這個角色越亮,他周圍的鏡子也越亮”,人物關係的交相輝映,讓“善意接力”的團魂有了紮實的落點。
羅伯特・麥基在《故事》中提出,事件設計與人物設計互成鏡像。人物的性格與動機決定事件的走向,事件的壓力與抉擇倒逼人物的成長。對神話重述而言,敘事重構的關鍵一環,是讓經典母題在新的事件框架中落地生根,並實現情節推進與人物弧光的同頻共振。《八仙!》採用成熟的俠盜片類型框架,從團隊集結、租借道觀、為民反扒,到暗挖地道、獲得鑰匙、發現陰謀,再到最終決戰,事件鏈條清晰、節奏明快。為錢盜寶的“激勵事件”,對應鐘離權玩世不恭的初始狀態;在假扮神仙過程中對民眾“有求必應”而大受歡迎,他曾被刻意封存的濟世信念開始復蘇;發現楊戩陰謀將導致蒼生浩劫,又使他的內心動搖、掙扎;高潮階段放棄脫身機會、決意拼死一搏,他終於完成精神轉變的終極選擇。
除了宏觀節奏與人物成長的呼應,影片在微觀敘事層面的伏筆埋設,也能見出事件設計的巧思。鐘離權怕雨的生理反應,映照他當年冒雨救災卻遭遇不公、濟世理想落空的心理創傷;鐘離權在呂洞賓背上留下“謝謝”二字,表層是鐘離權竊聽情報時順手寫出的滑稽之詞,實則與呂洞賓幼年曾被鐘離權搭救而滿懷感恩有關,為二人雙向救贖的人物關係埋下了情感伏筆。而“無心昌”的設計更為精妙,承擔著懸念鋪設、層層反轉、人物串聯、主題昇華等敘事功能。伏筆回收、謎底揭曉時,觀眾感受到的不只是劇情反轉的爽感,更是人物性格自身邏輯的必然。事件設計的巧思,最終服務於人物弧光的夯實,這也是其敘事耐看、經得起回味的關鍵。
對傳統經典事件的當代轉化,同樣考驗事件設計的功力。《東遊記》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是全書的壓軸大戲,原本是八仙各憑法寶渡海、龍族乘機搶奪藍采和玉板、引發八仙與龍族大戰,呈現火燒東洋、水灌八仙、推山填海等種種神話奇觀。影片沒有直接復刻原著過海橋段,而是將其精神內核轉化為“八位凡人共抗危機”的決戰事件,在保留“團隊協作、各顯其能”這一傳統特質的同時,將其置換為更契合“凡人救世”主題的當代敘事。這種轉化也是神話重述的有效進路。
當然,《八仙!》並非十全十美,例如尚未兼顧全體八仙的人物弧光,反派設計較為扁平化,高潮階段借助外部神力破局,雖有很強的喜劇效果,卻讓主角的勝利缺少相應的重量,也令之前的盜寶佈局、團隊磨合、人物昇華等鋪墊未能充分兌現。
新神話動畫走到今天,技術與美學的進步有目共睹,但真正決定作品能走多遠的,永遠是敘事的根基。神話本就是在一代代人的講述中不斷生長的,前人可以把八仙從散碎傳説整合成完整故事,今天的創作者自然也可以用當代語言重新講述,並將這些探索沉澱為新的傳統。所以好的重述,不應只是對古老文本的復刻,而是賡續傳統的精神根脈,用紮實的人物、自洽的事件,講出能打動當代人的故事。人物立得住、事件行得通,古老的神話就會在銀幕上重新活起來,完成又一輪屬於這個時代的“世代累積”。
放眼未來,《八仙!》的成功,為西遊、封神之外的非頭部神話IP的動畫轉化提供了切實的參照,也讓我們對中國神話的當代重述有了更多想像。《山海經》《搜神記》等古典神話與傳説資源,雖有著千奇百怪的神獸、神明與英雄傳説,但多為獨立的敘事片段與短篇故事,恰恰需要當代創作者從人物關係、情節邏輯等全方位創造性重述與體系化建構。這既是挑戰,也為原創性表達提供了巨大空間。
(作者:張 雷,係福建技術師範學院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