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揭曉的第35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頒獎典禮上，導演劉家成憑藉《生萬物》《海天雄鷹》兩部作品獲得優秀導演獎。出發山東前，劉家成曾對妻子説：“如果我這次能拿到飛天，我就再幹十年”。這句承諾不是一時興起。從京味劇到農村土地再到軍旅題材，劉家成作品的題材一直在換，內核卻沒換。用他的話説，“寫的始終是中國人的生命力”。下一個十年他會怎麼走，得從這兩部獲獎作品説起。

　　飛天獎領獎圖

　　土地、海天皆寫人，始終聚焦中國人的生命力

　　本屆“飛天獎”，劉家成獲獎的兩部作品題材跨度很大，但在劉家成看來，它們有共通性，“我的作品不管什麼題材寫的始終是人，是中國人的生命力，是人的追求。”正如他的獲獎感言所説：《海天雄鷹》致敬家國信仰，《生萬物》寫土地人間。

　　劉家成借由《生萬物》寫村裏那些樸實的人對生活的美好期待，所以劇中他埋了大量民俗：立春打春牛，開鐮祭土地，春節踅穀倉……年輕人為什麼也愛看？在劉家成看來，這一代年輕人有更強的民族自信和愛國熱情，同時能在“再苦再難把日子過出花來”的劇情裏找到精神的共鳴；“他們看到太多玄幻的作品，反過來他們覺得《生萬物》裏那股‘土腥勁兒’‘真實勁兒’他們反倒覺得熱愛，人物很立體，很值得他們去推崇。”劉家成坦言，《生萬物》的劇本本身有很好的基礎，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把人物從雲端給他拉到地面來，這樣一個真實可信的老百姓形象會帶給人們更多的衝擊力。”他堅信，也正是這些努力打動了更多的年輕人。

　　《生萬物》工作照

　　到了《海天雄鷹》，劉家成的創作理念是先去掉對軍人的過分“神化”。他回憶，2018年采風時，一位飛行員開口就説最愛看他的《正陽門下》，這一下打破劉家成對軍人的固化認知，經過不斷的交流接觸，他發現軍人也有痛苦，也會緊張：“他們先是普通人，然後才是戰士”。後來他們看“夜飛”，這位平時健談的飛行員下機後卻不説話、不見人，而是先去休息室獨自調整。後來他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孤膽英雄”：“飛機一上天，需要飛行員百分之百的專注，在這個過程中，任何的操作都要一個人完成，任何危險都要一個人面對，這就是孤膽”，所以在拍攝過程中，他跟演員講：要去掉一些軍人常見的外放和爽朗，多一些冷峻和孤獨感。劉家成還觀察到“政委不能進飛行灶”，他把這種後勤細節都寫進劇裏，“因為要讓觀眾看到部隊對生命的敬畏，對試飛員的尊重。”

　　《海天雄鷹》工作照

　　“真情、實景、真生活”，不糟蹋故事，不要明星包袱

　　劉家成的作品獲得認可，靠一個“真”字。“真情、實景、真生活，這三樣做到了，就能讓觀眾有通感式體驗。”

　　拍《生萬物》時，劇組租下麥田，自己種植莊稼以完整呈現四季農事，反對棚拍：“後期做得再好，風吹過來，樹葉紋絲不動，觀眾也不傻。”最狠的一次是停拍等雪：全劇95%的戲拍完後，劇組解散，等東北大雪來了再重新建組，一眾主創全員回來補拍，才有了《生萬物》中“白雪皚皚下一點紅”的名場面。這筆賬他算得明白：“棚拍省週期最划算，但短視；讓劇本成立了，讓故事沒有糟蹋，最後換的是口碑和市場雙豐收。”

　　“真生活”的例子也很多。劉家成透露，主演楊冪主動提出自費去山東莒南農村體驗生活，生火、做飯、幹農活。劉家成對她説的最多一句話是：“打碎自己，融入生活，進入角色。”他要的是演員放棄舒適區和明星包袱，由內而外長出人物。

　　《生萬物》中“封二之死”，劇本寫的是全家圍床哭、全村到場。劉家成改成老人坐在院裡長條凳上，精神矍鑠地給一家老小講種莊稼、講農經、講秋收，像交代後事，又像傳授經驗；最後老人站起、上臺階、進門、關門，去世……電視劇的呈現沒有大哭大鬧，而是給予這個人物最後的一份尊嚴。寧學祥去世的那場戲也同樣化繁就簡：寧學祥要在野外高處看莊稼，與女兒和解後去世，大家流著淚推著他繼續走向陽光，沒人停下來哭。劉家成認為，留白更有深意。

　　這種“慢”和“輕”的底氣從哪來？劉家成説到：“我的自信來自我對觀眾現在的欣賞水準跟審美的判斷”。長劇不是一味快就好，要有發展、情緒、變化、舒緩，“高潮迭起時讓人松一口氣，觀眾才舒順”。劉家成認為，他執導的舊作《鐵齒銅牙紀曉嵐》在2026年還經常被提起，證明好作品有情趣、有道理、有寓意，能反復回味。

　　“京味劇”導演放不下“京味兒”出海，三部新作蓄勢而發

　　對“真”這麼較真的人，下一個十年自然不會重復自己。劉家成在採訪中透露有幾個故事選題已經提上日程：一是要做一部以香港上世紀30年代為時代背景的平民故事，“在那個時代背景下，香港看似偏安一隅，實則暗潮涌動，聚焦最普通的香港人，講述他們愛家、愛港的煙火氣故事”；一個是已經醞釀了十年的京劇題材，劉家成透露自己有京劇院的工作經歷，一直希望將京劇與影視作品相結合。還有展現新北京人文風貌的“新北京京味兒劇”也在下一步的選題計劃內：“脫離四合院，寫職場、居民樓、公寓，寫土著北京人和四面八方來的新北京人一起建設現代化大都市。”

　　此外，作為“京味劇”最具代表性的導演，讓“京味走出去”的使命感劉家成也始終沒放下。他的標準很高：不是找到一個國家播了就叫走出去，要真正有影響。“中國根、京味魂”不能丟，但得用國際傳播的手法，先讓外國觀眾看得懂，人性善良的底色全世界相通。

　　“飛天獎”是節點，不是終點。談及接下來的這十年最想幹的事，劉家成的回答依然樸素：“還是得深扎生活。用情展示這個社會上，我們能看到的有力量的故事。”土地裏、飛行員中間、香港街巷、北京居民樓……他依舊是那個走到人堆裏找故事的人。

　　在“飛天獎”頒獎典禮上，劉家成隔空告白妻子。接受《北京青年報》專訪，劉家成再次感激妻子的多年付出，説虧欠一直都有，但妻子一直支持他做喜歡的事業，“不光我愉快，她看著我，她也愉快。”妻子也是劉家成的第一觀眾。每當有新作品完成剪輯，劉家成都會拷貝一套帶回家，以觀眾視角來看。一來二去，妻子從外行變為半個內行，“她會以觀眾角度挑出很多我沒想到的毛病，例如哪句話不合適，尤其是老北京話和一些規矩，筷子不能這麼放，鏡頭裏不對……”劉家成説，觀眾打90分的時候，妻子永遠最多打70分，這是怕他驕傲，提醒他冷靜，別得意忘形。但真正面對障礙、他撐不住的時候，她一定完全支持，“她也能夠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