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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調敘事與哲理表達 電視劇《偉大的長征》的藝術求索
2026-10-22 11:19:13來源:解放日報編輯:劉欣

  電視劇《偉大的長征》海報

  長征題材影視作品的一個重要功能是記錄歷史,尤其是記錄歷史中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那些如豐碑般矗立在共和國史冊上的名字。而《偉大的長征》並未止步於此,它借這段歷史向觀眾拋出深刻之問:中國工農紅軍為什麼不可戰勝?中國共産黨人為什麼不可戰勝?

  為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週年,重大革命題材電視劇《偉大的長征》近日播出,收穫了諸多好評。

  中國關於紅軍長征題材的影視作品已有近百部。這些作品大致體現了以下幾種創作思路:一是全景式展現長征全過程;二是表現長征途中的特定戰鬥或戰役;三是以個體性視角完成對長征的回顧或書寫。

  而《偉大的長征》這個片名已經表明,該劇是通過全景式的視野,從多個維度詮釋長征的“偉大”,展現行軍過程的艱苦卓絕、紅軍的英勇無畏,刻畫共産黨人的英明果斷、豪邁自信、信仰堅定、胸懷開闊等精神品格。而且,觀眾已經看到,該劇並未止步于呈現英雄壯舉,而是進一步深入挖掘長征精神生成的內在核心。

  尋求哲理內涵的日常化表達

  《偉大的長征》很容易被處理成一部戰鬥集錦式的電視劇。因為在長征的過程中,紅軍將士歷經曲折,途經14個省,同敵人進行了600余次戰役戰鬥,跨越近百條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險峰。這些戰鬥或壯烈,或超越人類極限,或體現過人的智慧與勇氣,單獨書寫都可成為情節曲折、情感動人的篇章。但該劇主創們顯然意識到,“武戲”堆砌過多,會讓觀眾在視聽刺激中逐漸麻木、心生厭倦;而“文戲”既能夠在言語交鋒中突出情緒、理念的激烈碰撞,又能在劍拔弩張或者平靜內斂的衝突中凸顯豐富的思想內涵。

  藝術表達上,該劇善於依託生活化細節完成隱喻與類比,對抽象的革命哲理進行形象化的闡釋。幾組劇中鏡頭耐人尋味:李德將咖啡遞給朱德時,朱德謝絕了,説他早年在德國時喝過咖啡,但回國多年,喝不慣了。李德為體現自己的寬厚慈愛,還讓一個男孩喝咖啡,男孩只覺得咖啡苦,吐掉了。這些細節都隱喻著如果不能根據環境變化因地制宜,作出相應調整,就會脫離實際,無法適應新的形勢。

  劇中還有一處借王稼祥重傷而説出的臺詞頗具深意。王稼祥因體內殘留彈片、腹部感染而痛苦不堪時,有感而發:“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融合不到一塊。一味地保守治療,只會讓感染越來越重。”臺詞的弦外之音,指向李德照搬蘇聯紅軍的陣地戰經驗,與中國的國情不符,只會顯得生搬硬套、迂腐可笑。為此,王稼祥認為不能再姑息忍讓,必須當機立斷,進行根本性的改革。

  又如紅軍在湘江、烏江架設浮橋時,都是從老百姓那裏得到啟發和指點,成功地踐行了“問計於民”的策略。這些都在證明,憑空想像或指望從書本上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都無異於緣木求魚。

  凡此種種,都説明《偉大的長征》找到了一種具有生活氣息與親和力的敘事路徑:將富有啟發性的理論見解融入日常的生活細節中,在生活化的臺詞中潛藏深具哲理意味的言外之意,讓宏大的革命道理自然落地。

  在細節中暗藏人物刻畫的微言大義

  《偉大的長征》格局宏闊,亦用心描摹那些“微小卻溫熱的細節”。正如該劇導演張永新所説:“我們追尋創作之‘小’,力求還原有血有肉的人,還原真實的苦難,還原純粹而堅定的信仰。”“‘小’的創作抓手究竟在哪?説到底,是人心,是情感,是每一個角色真實的悲歡。劇中塑造的領袖人物,既有運籌帷幄的宏大格局,也有普通人柔軟的溫情。”

  該劇人物譜係龐大,不少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普通觀眾辨識起來都仍有難度。為此,該劇為每位重要人物配上了字幕,標注其姓名等信息。但字幕僅能交代人物身份,為了走進人物的性格與內心,該劇尋找到了更為質樸生動的表達方式:

  其一,通過日常化的道具,折射人物的情感寄託。

  李德身邊有三個重要道具:煙斗、咖啡機、長靴。他常叼著煙斗,或在會議室裏磨咖啡。這些既凸顯出李德與身邊人的差異,也映照其傲慢、偏執與刻板的性格特徵,固守西方的生活習慣,學不會因地制宜。與之對照,毛澤東等人用搪瓷缸喝開水、穿草鞋,就顯得更接地氣,也更容易與身邊人打成一片。

  炊事班老郭,對一口鐵鍋視若珍寶。這口鍋是他家的傳家寶,他的兒子為了保護這口鍋,被地主的家丁打死了。小戰士茍伢子隨身攜帶的笛子,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紀念物。從這兩個道具身上,觀眾既能看到階級壓迫與階級鬥爭的殘酷,也能看到一種不滅的精神傳承。

  其二,為不同陣營人物設置標誌性動作,完成人格刻畫。

  劇中,毛澤東經常做的一個動作就是坐下來或者俯身與人談心。這是一種低調平和、謙虛傾聽的姿態,也是渴望思想碰撞、集思廣益的姿態。

  還有多處人物動作的設計,令觀眾印象深刻。紅軍挖戰壕時,一名戰士細心地放生一隻蟈蟈,讓觀眾看到了紅軍身上剛猛與溫情的並存;紅軍在砍伐竹子做竹筏強渡烏江時,細心地在公竹上綁上繩子,叫戰士不要砍公竹,以便為未來留下種子;徐海東發現一個小戰士偷了老鄉十幾個洋芋,不僅批評了小戰士,還湊齊錢讓小戰士還回去,這正是對紅軍紀律的一次生動注解。

  另一方面,觀眾看到粵系軍閥陳濟棠遇到重大事項,都要請人扶乩,以“天意”指導行動。在貴州省主席王家烈那裏,夫人不僅干政,還經常去寺廟燒高香求保祐。從這些人的動作裏,可以看出他們缺少自主意識和決斷能力。

  其三,摒棄扁平化敘事,細膩地展現人物的成長軌跡。

  在人們心目中,毛澤東是“用兵如神”的偉人。而《偉大的長征》摒棄扁平化的英雄敘事,通過有層次的鋪墊,清晰地勾勒其成長歷程。劇中這樣刻畫:毛澤東在瑞金時,三次向李德、博古提意見,都被無視。毛澤東內心苦悶,卻選擇隱忍,體現了極高的組織紀律性。但到了湖南通道,在湘江慘敗的事實教育以及洛甫等人的支持下,毛澤東在會議上不再被李德的權威壓倒,從容沉穩,堅定地闡述了自己的意見,呈現出人物內心轉變的過程。

  《偉大的長征》雖是鴻篇巨制,卻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完成了對重要人物的刻畫,讓觀眾讀懂人物的性格特徵、價值觀念,以及不同陣營的行事理念和行動目標。同時,該劇富有層次地展現了主要人物如何在戰鬥歷程中不斷修正認知、淬煉思想,逐步走向成熟與果決。

  多線並進式結構的主題意義

  《偉大的長征》以1934年1月至1937年1月為時代背景,以中央紅軍長征為主線,並穿插了多路紅軍波瀾壯闊的長征征程,同時兼顧北上抗日先遣隊、南方遊擊隊、陝北紅軍等革命鬥爭脈絡,力求展現中華民族于絕境之中苦苦求索救國出路的宏大歷史畫卷。全劇60集的體量,採用多線交叉並進的結構,對敘事和剪輯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尤其是在剪輯方面,由於頻繁的空間切換,要找到合適的剪輯點並不容易。於是,該劇經常借助旁白完成轉場。部分旁白轉場雖略顯生硬突兀,但大體實現了多條敘事線索的有序鋪展。從另一個角度來説,旁白賦予該劇一種類似歷史文獻紀錄片的紀實質感,像一位統領全局的解説員,帶領觀眾重回曆史現場,逐一介紹各支軍隊的行軍路線、戰鬥生活,以及背後的政治博弈與心理交鋒。

  不過,多線並進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還原歷史,而是必須使不同情節線索自成一個“聲部”,進而使整部作品交織成一曲交響樂,各條情節線索以“復調”的方式,通過映照、對比、反復等方式,演奏出恢宏而壯闊的“主旋律”。

  紅軍的政治生態與國民黨的政治生態,就是該劇兩個大的“聲部”。在中央紅軍這邊,毛澤東、周恩來、洛甫、王稼祥等人彰顯出一種“顧全大局、齊心為黨”的格局。如在博古、李德主持工作時期,他們承受委屈,不計個人榮辱得失,認真做好自己的工作,時刻想著中國革命的前途。

  反觀國民黨陣營,內部生態極為複雜。蔣介石多次指出,那些地方軍閥從來沒有“黨國的利益”,時刻想的是個人私利。而地方軍閥的精明算計背後,也包含著他們對蔣介石“驅虎吞狼”意圖的洞察。國民黨陣營充滿鉤心鬥角和爾虞我詐,自然不可能實現所謂的“親愛忠誠,效忠黨國”。

  長征題材影視作品的一個重要功能是記錄歷史,尤其是記錄歷史中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那些如豐碑般矗立在共和國史冊上的名字。而《偉大的長征》並未止步於此,它借這段歷史向觀眾拋出深刻之問:中國工農紅軍為什麼不可戰勝?中國共産黨人為什麼不可戰勝?該劇聚焦毛澤東等人在長征途中的心路與思考,讓觀眾看到真正的共産黨人有擔當、有胸襟、有策略、有原則;看到他們以革命事業為重、以個人利益為輕;看到他們在艱苦複雜的鬥爭中保持謙虛謹慎的態度,依靠群眾,發動群眾;看到他們在失敗中不斷總結經驗、調整策略,從而在戰鬥中不斷學習、成長。這正是中國工農紅軍和中國共産黨人的制勝法寶,是先烈以鮮血淬煉而成的革命真理。

  回望長征之路,依託復調敘事承載深刻哲理,宏大敘事與細膩細節彼此交融,《偉大的長征》的這種藝術求索,讓長征精神跨越歲月,在當代熒屏上獲得持久的感染力。

  (作者係復旦大學藝術教育中心教授龔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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