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晚,作為第25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參演作品,北京人藝版《哈姆雷特》在上海美琪大戲院亮相,之後將連演5場。
當人藝小劇場的燈光漸暗,莎士比亞筆下的古老幽靈仿佛披著後現代的冷冽光澤重新降世。舞臺像一面被命運擊裂的鏡子,映照出慾望、猶疑、瘋狂與死亡。整部戲具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每個人物都或多或少被賦予了弧光,舞美布景與舞臺設計也各有其意義。鄭雲龍飾演的哈姆雷特王子帶著他所有的痛苦、猶豫、尖刻和瘋狂,把觀眾拽進他的故事裏。
“天選的哈姆雷特”——鄭雲龍是這版《哈姆雷特》繞不開的名字。馮遠征第一次在電視節目裏看到他演唱,便覺得“這個孩子會演戲”,後來把他請進了北京人藝。在馮遠征眼中,鄭雲龍身上自帶憂鬱氣質,與哈姆雷特格外契合。
首都劇場版《哈姆雷特》 王小寧 攝
瘋癲作為保護色
這一版的哈姆雷特,第一身份是一個瘋子。但演員所傳達的,不是一種簡單的、失去理智的瘋狂。王子的瘋狂更像一件逐漸浸滿毒藥的外衣,慢慢附著在他的皮膚上,讓他無法脫身。上半場與下半場的不同演繹,讓觀眾清晰地感受到這種劇毒蠶食他心臟的進程。這件外衣時而被他緊緊裹住,作為保護色和攻擊的武器;時而又被他痛苦地撕扯,露出下面那個被劇痛灼燒的、過於清醒的靈魂。
他知道父親死於親兄弟的毒手,他唾棄母親的“亂倫”,可是他無法解決。失去理智和保持理智對他來説同樣痛苦,他連徹底的瘋狂都做不到。真正把他撕碎的,或許不是瘋狂本身,而是這種可怕的拉鋸戰。他的理智讓他看得太清——看清了人性的虛偽,看清了權力的腐敗,看清了死亡的必然性與生命的虛無。他讀懂了人性,可他又讀不懂人性。而復仇的使命,卻又要求他必須行動,必須墜入那種他本就憎惡的暴力與陰謀之中。他的瘋話才是那個世界裏唯一的真理。
演員用成熟的臺詞功底將這場發生在角色內心的戰爭外化到最大:將極盡拗口的臺詞説得像平日裏的閒談一般自如,雖要大聲疾呼,卻又有自言自語的神韻。在和奧菲莉婭的對手戲中,那種愛而不能的神態演繹得非常之神,裝著殘忍、其實心裏也在滴血的感覺令人動容。
上海媒體場,鄭雲龍飾演的哈姆雷特。薛松 攝
喬特魯德:華麗的影子
哈姆雷特與其母喬特到底是魯德王后的對手戲,是值得反復玩味才能品出其真正含義的一段。他與母親的肢體表演很多,很誇張,通過對喬特魯德“水性楊花”“亂倫”行為的瘋狂指責,透露出哈姆雷特自身的痛苦、無奈,甚至是瘋狂。正如老國王的靈魂所説:“把痛苦發泄到你母親身上。”哈姆雷特恨的、掐的、打的、親吻的,僅僅是他母親嗎?當然不是。他只是將自身被重創的道德觀與理智,發泄到了一個值得指責的女性形象身上。
喬特魯德知道克勞狄斯的陰謀嗎?她不一定知道。但在被復仇之痛逼瘋的哈姆雷特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絕對的。他和母親的吻是一種瘋狂的表現,是對母親亂倫行為最直接的反諷,所製造的戲劇衝突非常強烈。
喬特魯德王后複雜的形象在這部戲中塑造得巧妙:一方面,與國王的一段舞蹈充分體現了她被慾望驅使著的陰暗面;而她對哈姆雷特的保護,則顯示了她作為母親的血脈情深。最後她替哈姆雷特飲下那一杯毒酒,她知道國王的詭計嗎?我認為她是有所猜測的,只是通過自己的死亡得到了證實。所以她究竟是亂倫的蕩婦還是愛子的母親?我認為沒人能蓋棺定論。她更像一個華麗的影子,是這場悲劇裏一個心甘情願的犧牲品。厭棄了灰色地帶的撕扯,選擇飲下毒酒,獲得真正的救贖。
在丈夫死後“短短一個月”,她就鑽進了“亂倫的被子”,嫁給了丈夫的弟弟,那個很可能就是兇手的人。喬特魯德被描述得脆弱、美麗,是標準的母親,可是安插到她身上的劇情如此背德,如此荒謬。她看起來是那麼柔弱,仿佛被命運的洪流和男人的慾望裹挾著前行。哈姆雷特對她激烈的、近乎殘忍的指責,有時甚至會讓觀眾產生一絲同情。她真的對謀殺一無所知嗎?還是她選擇了閉上眼睛,為了保住地位,或是僅僅為了逃避可怕的真相?
奧菲莉婭:被折斷的百合
如果説這一版的喬特魯德是模糊的灰色,那奧菲莉婭就是一抹被強行塗抹上悲劇黑色的純白。
上半場的她略略不同於原著中極致的古典、純潔、端莊,反而化身為一朵肆意生長在河畔的百合花,俏皮而靈動,鮮活而美麗,既順從於父親和哥哥的意志又擁有足夠的自由,對愛情有著無限的憧憬。她愛著哈姆雷特,並堅信不管什麼阻礙,最後都能夠促成他們的婚姻。可是她的愛人肩上有她看不見讀不懂的重擔,使他迫不得已放開了牽著她的手,就如同她最後放開了那根垂在溪流上的柳枝,任由自己溺亡。
媒體綵排場 薛松 攝
復仇和陰謀的火舌無情地灼燒了她。她被捲入了一場完全超出她理解能力的風暴中心。戲中最令人心碎的橋段,正是仍對愛人抱有純真愛意的奧菲莉婭與已決心復仇、戴上瘋癲面具的哈姆雷特的一段對白。哈姆雷特坐在籠子裏,象徵了他當時被弒父之仇所緊鎖的思維。奧菲莉婭不斷用那一張張寫滿愛意的信紙塞進他的籠子,象徵著他的動搖。
於是他繼續裝瘋,羞辱她,用極盡殘忍的蕩婦羞辱刺向她愛過的、現在也痛苦地愛著的美麗的臉龐。最後在給她,也給自己重重的一擊。“我曾經愛過你。”“不,我沒有愛過你。”他再次走了,沒有回頭。
《哈姆雷特》劇照(北京人藝供圖)
當哈姆雷特戴上瘋癲的面具,用最刻薄、最污穢的語言“考驗”奧菲莉婭時,這朵百合花被徹底摧折了。她聽不懂他瘋話裏的真相和痛苦,她只感受到了純粹的、來自愛人的殘忍。她不懂政治不懂權謀,她只能看到表像。
“你貞潔嗎?你美麗嗎?”哈姆雷特的問題如此刁鑽而殘酷。他將“貞潔”與“美麗”對立起來,仿佛美麗若與貞潔分離,就會變成一種罪惡。這背後是他對母親“美麗卻並不貞潔”的憤懣投射。他用語言織成一張網,將奧菲莉婭困在其中,既折磨她,也折磨自己。而她父親的死,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純白的奧菲莉亞之死使這個世界真正地漆黑一片了。
陸璐飾演奧菲利婭。(北京人藝供圖)
哈姆雷特同她的愛是徹頭徹尾的悲劇。他愛她嗎?在筆者看來,在一切變故發生之前,他是愛的。但他的愛,在沉重的復仇使命和對人性(尤其是女性)的普遍失望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他對奧菲莉婭的殘酷,是一種對母親的失望和憤怒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他瘋了,卻去傷害身邊唯一一個真心愛著他的人,這與自殘有何不同?
然而,下半場奧菲莉婭的葬禮上,他跳入墓穴,與雷歐提斯爭奪悲傷的權利,宣稱“四萬個兄弟的愛加起來,也抵不過我對她的愛”,這又是如此真摯而激烈的情感爆發。或許,他對她的愛是真的,但他的痛苦和使命太大,大到足以將這份愛摧毀。在亂世之中,愛情何其脆弱,何其矛盾。這樣愛著的兩顆心,就這樣隕落了。
生存還是毀滅:一次解構式的收尾
整體主線被撕碎後再重構,這一塊的處理增強了衝擊力。將老國王的發言放在哈姆雷特與母親的對話之中,增加了劇情的曲折性和懸念。這種蒙太奇式的手法還讓觀眾看到時空交疊,哈姆雷特與奧菲莉婭,國王與王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馮導抓住了經典臺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作為底調,運用了反復的手法,在不同的劇情橋段裏引發觀眾不同的思考。
在所有華彩的獨白中,最經典、最引人入勝的還是那段穿插出現的“生存還是毀滅”。命運和苦難對哈姆雷特來説無疑是兩塊巨石,無時無刻由一根髮絲係著,懸在他頭頂上。他是個瘋子,他是個智者。在命運暴虐的毒箭之中,他該如何去復仇?該如何活著?
最終他的選擇其實並非兩者之一。他報了仇,代價是生命。這是精神層面的生存,也是肉體層面的毀滅。他死亡的時候甘心嗎?我無從猜測。
因而最後的結尾是最令人喜愛的改編。“生存還是毀滅”一段最後一次出現,每一個人都分到一句詞,每一個人對應的詞都和其形象有一定程度的呼應。刪去了全員死亡的情節,刪去了新國王的繼位。這樣的改編讓哈姆雷特不再拘泥于一個單純的悲劇、一個虛構的故事,而是側重於這個悲劇所大聲疾呼的、發人深省的哲理。
《哈姆雷特》劇照(北京人藝供圖)
有人説這樣的刪改打碎了真正的戲劇流程,但筆者認為,這種形式具有更強大的表達力,逼得觀眾直面那個千古難題:生存還是毀滅。它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收尾,揭示了哈姆雷特在漫長的猶豫和悲痛之後的行動所推出的後果。“戛然而止”式結局向觀眾揭示了:《哈姆雷特》真正的意義或許並不在於最後秩序的恢復,而在於哈姆雷特在整個過程中對人生、死亡、罪惡、表演進行的深刻拷問。悲劇的意義在於提出了這些問題,而不是提供了答案。
這版《哈姆雷特》給我的最大觸動,不在於它給出了什麼答案,而在於它讓那個古老的丹麥王子,在小小的劇場裏,再一次成為我們每個人心中那面被命運擊裂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