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輪到鄭雲龍版哈姆雷特站上舞臺。
10月21日晚,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大劇場版《哈姆雷特》將在美琪大戲院亮相第二十五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連演五場。三天前,同一劇院的先鋒版《哈姆雷特》剛在中國大戲院謝幕。
這是北京人藝先鋒小劇場和經典大劇場兩版《哈姆雷特》首次同時出京演出。2025年首演的這一版經典大劇場兩版《哈姆雷特》,由北京人藝院長馮遠征與楊佳音聯合執導,鄭雲龍、陸璐、杜子俊、曾泳醍、趙正添等青年演員主演。它沒有把故事講成一部“王子復仇記”,馮遠征把核心主題從“復仇”轉向“選擇”。
從“復仇”到“選擇”
“今天排《哈姆雷特》,如果還是講一個復仇的故事,當下人很難共情。”在正式演出前一天,馮遠征接受採訪時表示,當下中國社會沒有家族復仇的概念,強調復仇,反而會拉遠和觀眾的距離。“選擇更符合當下人面臨的困境,符合大家所處的環境和正在遇到的事情。”
本輪演出綵排場。 攝影:薛松
小到點外賣刷了一圈最後選了麥當勞,大到留在上海還是離開,在馮遠征看來,“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之所以穿越四百年時光,恰恰因為選擇是每個人每天都在面對的事。
“選擇”對於馮遠征也是刻骨銘心的。1991年他在德國讀書,面臨留下還是回國的選擇。眼前是德國豐富的物質條件和安定的生活,心裏是還想回國繼續演員事業的渴望,馮遠征考慮了半年時間,思考到在柏林街頭噁心嘔吐。吐完之後,他買了瓶礦泉水漱口,找了公用電話打給朋友,“幫我買一張回北京的機票。”
“在選擇的過程中,其實是很難的。”於是在這一版《哈姆雷特》裏,每一個角色都被放在了“選擇”的透鏡下。國王克勞狄斯上任之初其實想跟哈姆雷特好好相處,只是弒兄的秘密隨著劇情推進逐漸暴露,他才在權力與情感之間一步步滑向殺心。王后喬特魯德的內心在王后的位置與對兒子的情感之間反復撕扯。
奧菲莉亞是一個例外,在飾演者陸璐的解讀裏,她的悲劇恰恰源於“沒有選擇的權利”。哈姆雷特選擇犧牲她,父親選擇利用她,國王和王后也在利用她,“她就像路邊的一朵花,雖然開得很嬌艷,但人家隨手一摘或者一場大雨,就會結束生命之旅。”
“天選的哈姆雷特”
鄭雲龍是這版《哈姆雷特》繞不開的名字。“在我眼裏,他是天選的哈姆雷特。”馮遠征在電視節目上看到鄭雲龍演唱,覺得“這個孩子會演戲”,後來把他請進了北京人藝。
在馮遠征看來,鄭雲龍身上自帶憂鬱氣質,非常適合演哈姆雷特。人藝演員在臺上演戲都不帶麥克風,鄭雲龍以前唱音樂劇都是使用麥克風。為了讓鄭雲龍適應話劇的表演方式,馮遠征給鄭雲龍做了大量氣息和肢體練習,讓他找到節奏,“鄭雲龍和我們的演員合作排練時,非常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排練時也很謙虛,和大家一起研究研討。”
鄭雲龍則覺得,自己和哈姆雷特最相通的地方,是都有身為年輕人的迷茫,“在需要做選擇時,我也會有迷茫,能夠體會到他的心情。”
在排練過程中,有自己的想法,鄭雲龍也會和馮遠征提出希望“試一試”。馮遠征則會鼓勵他嘗試,之後提出自己的建議。
舞臺上一些特別的表現段落就出自這樣的“思維碰撞”。陸璐記得,有一天排練,鄭雲龍突然推了個大籠子出來,把自己關了進去,用封閉空間來表現瘋狂的狀態。後來,這個想法被正式搬上了舞臺,“龍哥有各種各樣的點子,和他演對手戲很有安全感,我也學到了很多。”
表演上也留出了大量即興空間。鄭雲龍裝瘋的段落,每一場都不一樣。王后飾演者曾泳醍表示,哈姆雷特裝瘋的段落,鄭雲龍每一次演得都不一樣,“上一輪他會跳舞,後一場我以為他還是跳舞,他又會把我的粧弄花一下。”她私下問過鄭雲龍今天打算怎麼演,“他説你別管了,我也沒想好呢。”曾泳醍説,“這就是戲劇的力量,每天都有新鮮感。”
從首輪演出至今,鄭雲龍已經演了20多場。他把這個過程分成兩段,“前15場是身體機能的適應,體量這麼大的戲,獨白多、連演對技能和體力的耗損非常大;15場之後開始注重理解層面的變化,每一次演出都不太一樣。”
這版《哈姆雷特》使用了工業風布景,導演楊佳音説這是“對劇本身內容主旨的闡釋的一種隱喻和外放”,現代人的徬徨、壓抑、兩難甚至多難的抉擇,需要一個冰冷的空間來承載。
但真正讓這版《哈姆雷特》區別於傳統的,是它對敘事時序的打碎。“劇中包括很多蒙太奇閃回,打亂了時間線順序。”鄭雲龍解釋,導演想放大的是哈姆雷特的思考過程,“在選擇過程中,他的思考過程就會不斷變化。”
兩版《哈姆雷特》同時來上海,在馮遠征心裏不只是藝術展示,還有一層更長遠的考慮。兩年前他帶著老中青三代在上海大規模駐演,這一次不同,更注重的是年輕一代的集中亮相,“這次來上海的年輕演員大部分都是上次來過的,他們上次在跑龍套演小角色,但是這一次他們開始挑大梁。”
有人問戲劇會不會因為AI的來臨而消失。“肯定不會,戲劇反而會成為奢侈品。”馮遠征認為,“當你願意拿出兩個多小時坐在劇場裏,把手機放下,不去享受碎片化的‘精神食糧’,而是願意花時間享受‘慢藝術’,這本身就是一種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