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我在南日島上育鮑魚

南日島海域鮑魚養殖區(資料圖片) 記者 林熙 攝
船頭劈開碧波,海面泛起浪花。從莆田市秀嶼區石城碼頭乘船出發約半小時,即可抵達南日島——福建首家國家級海洋牧場示範區。
3月底,養殖區如棋盤般鋪展于海面上:淺海浮筏式網箱整齊劃一,浮球點點隨波起伏。風力發電機、沙灘、島礁、港灣、漁排、漁船,共同勾勒出一幅壯闊的海洋牧場畫卷。
在這片海洋牧場裏,鮑魚是王牌。
2007年獲得國家地理標誌産品,2009年成功註冊南日鮑證明商標,2017年入選金磚國家領導人廈門會晤特供食材……2025年,南日島鮑魚全産業鏈産值超50億元。作為後起之秀,南日鮑正一步步走上國內鮑魚産業的“C位”。
一次從“0”到“1”的試水
水泥路兩側,樓房林立,商超、書城、藥店、餐飲等門店一應俱全。單看鎮區街邊業態,南日鎮和國內其他鄉鎮並無二致。唯有吹拂的海風,以及遠處日夜不停轉動的巨大風葉,提醒著來客:這裡,是一個海島。
中國有上萬個海島,在海洋大省福建,這個數字也超過2000。如今一提到南日島,很多人都會想到鮑魚。
其實,南日島人工養殖鮑魚的歷史還不到30年。20世紀90年代,島上許多老百姓甚至沒見過鮑魚。那時,海帶與紫菜才是這片海域的主角。
説起南日島與鮑魚的淵源,不少人會提到魏九富。
魏九富是南日鎮萬峰村的村民,年過七旬,身體硬朗,聲音洪亮,聊起往事目光炯炯。他當過兵,退役後回到南日鎮。
20世紀90年代,南日鎮水技站幹部在本地發現了野生鮑魚。彼時國際鮑魚市場行情看漲,每斤價格數百元。島上居民一直以海洋捕撈為主、海水養殖為輔,從未有人工養鮑。
南日島優越的海域條件,讓省海洋漁業、科委等部門決定立項資助,將北方沿岸的皺紋盤鮑南移至南日島試養。
“1997年夏天,我跟著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去山東的鮑魚養殖基地考察。”魏九富回憶道。回來後,他在水産部門的補貼支持下籌集資金,和合夥人一起從山東分批買回15萬粒皺紋盤鮑魚苗嘗試養殖。這被視作南日島大規模養鮑的開端。
然而,第一次探索並不順利。鮑魚苗存活率勉強過半,還有三分之一怎麼養都長不大。
魏九富沒有氣餒。那些能正常生長的鮑魚,用海帶餵養一年後,長到了一斤5到7粒,空運到青島後,以每斤300多元的價格被搶購一空。
“賺了多少錢記不清了,只記得我媽感嘆説,錢是用好幾個麻袋裝回來的。”魏九富笑道。
首次養殖成功後,南日島掀起“養鮑熱”。“1999年開始小部分人養,兩年後,幾乎一擁而上,只要靠海的都養鮑魚。”
不過,魏九富並沒有在這個行業待太久。2004年左右,他便退出鮑魚養殖,回到工作崗位。“鮑魚養殖是‘三高’産業——高投資、高收入、高風險。鮑魚天生嬌貴,天氣炎熱、海水污染都可能造成大規模損失,還受鮑魚苗價格、市場波動、自然災害等因素影響。”魏九富很理智。
鮑魚養殖還是讓島上許多人富了起來,行情好時,有人年入百萬元。魏九富清楚地記得,1997年,島上大多是一兩層高的石頭厝或瓦房,如今,裝修精美的嶄新樓房隨處可見。
一場近30年的深耕
3月底,走進駱文樹的育苗場,耳畔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數百個長方形水池裏,倒扣著一個個由6條腿支撐的“黑板”——鮑魚苗附著器。一名女工正往池裏撒由紫菜加工而成的飼料,池底管道不斷冒出水泡,是制氧機在輸送氧氣,水龍頭源源不斷注入過濾好的乾淨海水。“鮑魚苗愛乾淨,水臟了就不出來吃。”管理員告訴記者。
有人轉身離開,有人選擇堅守。駱文樹屬於後者。這位出生在南日鎮港南村的“60後”,幾乎與魏九富同期入行,近30年來見證並參與了南日島鮑魚産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全過程,諸多“第一次”都與他有關。
鮑魚怕高溫,南方夏季炎熱。2005年起,駱文樹開始把鮑魚運往山東度夏。“第一次運了600籠,一籠20斤,一斤有四五粒鮑魚,過完夏天就在當地賣,價錢是南方的1.5倍。”這種“南鮑北養”的模式,後來被許多養殖戶效倣。
駱文樹的探索遠不止於此。“種子,是農業的晶片。”入行一年多後,他就意識到,如果都從外地買苗,容易被“卡脖子”,也不一定適應本地海域。1999年底,他在島上建起了育苗場。
鮑魚育種難在哪?駱文樹説,鮑魚的繁殖方式為體外受精,人工養殖條件下親本選擇範圍小,容易近親繁殖,導致種質退化。因此,雜交育種成為主要途徑——通常用外地野生公鮑和本地母鮑雜交,但並不是所有成年鮑魚都有繁殖能力。尋找合適的親本、培育出適應本地海域的新品係,需要不斷試錯、研究,週期漫長,可謂“十年磨一劍”。
2008年,一場赤潮讓島上許多養殖戶損失慘重。好在駱文樹的育苗場裏,還儲備著近2000萬粒鮑魚苗。他讓養殖戶先拿苗去養,等養大出售後再付苗款,幫助很多人渡過了難關。這次災害,凸顯了種苗的關鍵。
2009年,駱文樹成立了莆田市海發水産開發有限公司,擁有科研人員20人,每年投入數百萬元用於育種育苗。針對南方鮑魚耐熱性差、夏季需北運的痛點,2023年,他們聯合高校成功培育抗高溫鮑魚新品係“秀南一號”,2024年投入規模化養殖。
2022年起,駱文樹開始嘗試深遠海養殖。“在海底安家,既解決了淺海溫度高、鮑魚無法存活的問題,還能最大程度避免颱風、赤潮造成的損失。”在離岸約5海裏的海域,他們在300畝水域內投入100個沉箱用於底播養殖,一箱有600斤成品鮑魚。在20多米深的水裏,養出來的鮑魚接近野生。
“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真不容易。”駱文樹感慨。目前,他擁有2萬多平方米育苗場,年養殖鮑魚數百噸。
“20多年前,正是憑藉著優越的品質,南日鮑在水産商中口口相傳。”作為莆田市秀嶼區南日鮑協會副會長,駱文樹始終認為,培育高品質鮑魚,是守住“南日鮑”品牌的基礎,也是行業高品質發展的關鍵。
一粒“致富鮑”的新姿態
來到南日島東岱灣,海風中夾雜著龍須菜的味道。跳上“70後”漁民魏林沖的漁船,伴著柴油機的聲響,漁船在海浪中顛簸著駛向不到一海裏外的淺海浮筏式網箱養鮑區。
養殖區由360個方格組成,每個格子都放著7根竹竿,每根竹竿上係著8個沉入水中的網箱。這些網箱被漁民稱為鮑魚的“套房”——有的6層,每層可養35粒小鮑魚;有的5層,每層可養10粒大鮑魚。
魏林沖從2012年開始養鮑魚,雇了6個工人。他的鮑魚苗,部分來自駱文樹的育苗場。“1釐米長的小鮑魚先喂特製飼料,長到三四釐米就可以喂龍須菜。”魏林沖説,一個網箱每天要投喂5斤左右,工人挨個打開網箱投喂,風雨無阻。
魏林沖從2018年開始“南鮑北養”。每年春夏之交,工人要挨個拉起網箱,將鮑魚一個個撬下,一天要撬1萬斤、數萬粒鮑魚,持續七八天才能完成。然後裝筐運往山東,每車七八千筐,一筐運費加材料費30元。運到北方的鮑魚,不少在度夏后就地售賣,一斤能賺8到10塊錢,但能賺多少要看龍須菜的價格波動。
“養鮑魚很辛苦,大家都想多養些多賺點,但數量上去了,價格就會掉下來。”魏林沖的話,道出普通養殖戶的樸素矛盾。
駱文樹和魏林沖,代表了産業的兩端:一人在前端育種、探路,一人在一線養殖、直面市場。正是他們和島上無數從業者的合力,才讓“南日鮑”從無到有、從有到優。
一個品牌要做大做強,光靠個體的打拼遠遠不夠,既需要市場力量的推動,也離不開政府的引導。
南日鎮黨委書記林敏向記者介紹了一組數據:全島現有35家育苗場、2家省級良種場,年供鮑魚苗1.5億粒;標準化養殖漁排超2萬口,覆蓋超5萬畝海域。2025年,鮑魚産量近7000噸,養殖産值約9億元,全産業鏈年産值超50億元。從育苗到銷售,全流程標準化體系已基本形成,帶動近6000人就業、1.5萬人參與其中。“‘南日鮑’已發展為秀嶼區乃至莆田市的水産支柱産業,品牌價值超41.66億元,在中國地理標誌農産品(水産)區域公用品牌聲譽榜中位居鮑魚類第一。”林敏説。
近年來,當地在産業鏈延伸和品牌建設上持續發力:依託省級水産良種場,聯合高校攻關耐高溫鮑魚新品係;推廣灣外養殖和深遠海底播,逐步改變“靠天吃飯”的局面。同時,東部海産品加工園和鮑魚科技産業園加快建設,引導企業入駐,讓鮑魚從初加工走向高附加值。2026年初,南日島共同富裕發展促進會成立,為産業高品質發展與海島共富注入新動能。
漫步島上,國鮑薈産學研中心、鮑魚博物館、福鮑沙灘,成了新的風景線。在夯實一産根基、提升二産價值的同時,當地正圍繞鮑魚,探索農業、文化與旅遊的深度融合,開海文化季、海釣邀請賽、沙灘音樂會輪番登場,“福鮑宴”“鐵鍋鮑魚”“鮑魚咖啡”吸引八方來客。南日鮑,正從餐桌上的美味,變成一個可感知、可體驗的文化符號。(記者 林清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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