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清晨，宜昌江段薄霧未散。67歲的生態攝影師楊河架起長焦鏡頭，取景框裏，一頭腹部明顯隆起的母江豚正緩緩遊過葛洲壩船閘下游的緩水區。它不時停下來，尾巴輕輕擺動，像是在試探水流的溫度。

　　“這是它自己選定的‘産房’。”楊河壓低聲音説。

　　半個多月前，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長江江豚繁育研究中心主任郝玉江來到這裡，觀察到了這只懷孕的母江豚後確認：這頭江豚處於孕後期，妊娠期約12個月，預産期就在今年5月。

　　“野生江豚在自然水域完成從求偶、受孕到分娩的全鏈條。”郝玉江説。宜昌葛洲壩下這片水域，正成為長江江豚越來越重要的繁殖育幼場。

　　江豚“情報網”這樣織就

楊河在長江宜昌段拍攝到的江豚。（受訪者供圖）

　　為了記錄野生江豚在宜昌水域的活動，楊河和一群自發組成的江豚“情報員”，一直在這個江段守護著。

　　清晨6點，天剛濛濛亮，楊河的手機響了。微信好友李好好發來消息：“江豚來了！”

　　58歲的李好好是西壩步道公廁和驛站的管理員。剛認識楊河時，她只覺得楊河是個“怪老頭”，扛著“長槍短炮”在岸邊一蹲就是大半天。直到楊河給她看了一張照片：一頭幼豚緊緊貼著母豚的腹部，母豚微微側過身，嘴角那道天生的上揚弧線，像在笑。

　　“這不是我們小時候所説的‘江豬子’嗎？”李好好愣住了。楊河告訴她，江豚沒有背鰭，靠回聲定位“看”世界，對水質、噪聲、食物等極度敏感，“它們能回來，説明長江真的在變好”。

　　這句話改變了李好好的認知。她開始時時留心江面，看到江豚躍出水面，立刻向楊河發信息；一整天不見蹤影，也會發一句：“豚寶寶今天沒來。”知道無人機的電磁波會干擾江豚的回聲定位，只要有人在江邊飛無人機，她就放下手中的活，主動上前勸阻。

　　在楊河的微信裏，這樣的“情報員”還有很多：退休老人“四阿哥”，每天到濱江步道鍛鍊，發現江豚蹤跡便第一時間告知；江南大道的袁師傅，見他蹲守辛苦，總免費添滿熱茶；漁政巡邏人員，經常將江豚的位置和數量同步給他。

　　這群深愛長江的普通市民，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守護“情報網”，不僅能第一時間發現江豚的活動蹤跡，更在危急時刻成為江豚的“生命線”。

　　5月23日早上，宜昌市民王箐在點軍區至喜長江大橋下的亂石淺灘中，發現一條擱淺的小江豚。水急浪大，小江豚一次次被浪濤推回佈滿棱石的淺灘。她毫不猶豫脫掉鞋襪，赤腳踏進江水中，俯身抱住那條掙扎的小生命，用盡全力推向深水區，終於幫它成功遊回了長江。

　　“它遊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岸邊又站了好一會兒，確認它安全了才回家。”王箐説。

　　長江宜昌段已成江豚“月子中心”

楊河在長江葛洲壩下江段觀察江豚。（湖北日報全媒記者王艷華 攝）

　　楊河的朋友圈，就是一部江豚的“宜昌安家史”。

　　2020年9月，宜昌鎮江閣水域，一隻小江豚跟著媽媽探出水面，那是當年剛出生的幼豚；2023年3月，他清晰記錄下一對江豚從“相親”到“熱戀”的全過程——身體互相輕輕摩擦，情到濃處也會玩“親親”，然後互相拍擊著水面，在濺起的水花中完成愛的儀式；2024年10月，江豚追趕一大群魚，他在朋友圈寫下：“長江大保護，水清了，魚多了，江豚也回來了。這一切，真好。”

　　自2021年以來，他連續5年在葛洲壩江段拍到野生江豚寶寶。從幼豚依偎、母子同遊，到如今的孕豚待産，一條完整的繁育鏈條，在葛洲壩下至喜橋這片水域裏清晰呈現。

　　“宜昌已經成了江豚的‘月子中心’。”楊河很自豪。這不是比喻：葛洲壩區域水質優良，餌料豐富，水流平緩，已成為長江江豚重要的繁殖育幼場。數據顯示，長江幹流湖北段水質連續7年保持Ⅱ類，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已恢復至1426頭，長江幹流“魚類密度”5年增一倍。

　　進入5月下旬，連日來的大範圍降雨，讓長江宜昌段水位持續上漲。幾天沒能去江邊拍江豚，楊河有些坐不住了。他翻看著手機裏那張孕豚的照片，又想起王箐救下小江豚的消息——江水渾了、急了，小傢夥還找得到回家的路嗎？

　　“等天氣一放晴，我就去老地方守著。”楊河望向窗外，眼裏滿是期待，“希望能第一時間拍到母子同遊的畫面，迎接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劉鄲 王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