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園風景 視覺中國供圖

　　江南的園林，大多外表樸實無華，內裏軒敞華麗，有點類似修辭學上“欲揚先抑”的手法。蘇州耦園，處於幽幽深巷中，三面縈水，只有一條小徑與外面相通。從平江路到小新橋巷這段路，越走越安靜，城市的喧嘩遠了、攢動的人頭少了，沿街民居也越來越少粉飾。一溜兒粉墻黛瓦的江南民居枕河而居，耦園低調地隱匿其中，簡樸的朱門含而不露地半掩著，不顯山不露水，如幽蘭一般孤芳自賞。

　　説來也奇，蘇州有上百個大小園林，我獨鍾情耦園，正如人與人之間，雖素昧平生，僅一面卻能産生似曾相識之好感。

　　耦園是幽靜的，或者説她的主人喜幽好靜，整個沿街臨河圍墻上都不曾開出一扇窗，將裏面捂得嚴嚴實實，世界再大，關起門來，與我無關。這種骨子裏的孤僻來源於它的主人沈秉成，沈秉成年少得志，但人到中年，先喪髮妻，又失愛子，飽受折磨，抱病下野，這時，一個女人走進了他的生命。她是大家閨秀，有才有德有容有貌，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是懂他的，不管他平步青雲，還是仕途失意，她都不離不棄，始終默默陪伴著他。於是，他們來到人間天堂姑蘇，在城東僻靜角落處購置了一處廢園，杜門謝客，在“琴棋書畫詩酒花”的風流歲月裏，打造屬於他們倆的愛巢——耦園。

　　中國造字藝術博大精深，一個“園”字，框“口”儼然一堵圍墻，“土”似亭臺樓閣，“口”居中為池塘，剩下的筆畫則如石如樹，咫尺之內再造乾坤。園林稱得上主人的精神家園，名字更是園子靈魂的體現。一個“耦”字，完美地詮釋了“一宅兩園”的格局：以正宅建築為中心軸，東、西各一處花園，東花園運來安徽的黃石假山與西花園北宋“生辰綱”的湖石假山相互對稱；東園補舊讀書樓和西園藏書閣遙相呼應；日形漏窗與月形漏窗爭輝相映；聽櫓樓與魁星閣，一樓一閣宛若一對愛侶；吾愛亭和望月亭隔水相望，頗似一雙佳偶；黃石假山東、西兩側的筠廊、樨廊諧音“君”“妻”……無不成雙成對，“偶”字精髓在園子的佈局風格上發揮得淋漓盡致，完美地詮釋著這對恩愛夫妻。

　　西園著書，從正廳沿回廊穿過邊門至西花園，鴛鴦廳式的“織簾老屋”將花園不間斷分割為東、南、北三個院落，東有“羽化登仙”的鶴壽亭，南為綿延起伏的湖石假山，最北面古樸清冷的鰈硯廬呈曲形狀，內藏詩書萬卷。

　　東園寄情，開門即是一片雄渾聳峙的黃石假山，園主夫婦在此烹茶品茗、賦詩抒懷、對酒當歌，安享人生的美滿，“繞膝雙丁添樂事，齊眉一室結吟情”，筆墨紙硯間濃情繾綣，令世人羨煞不已。想來，男主人是相當寵愛小自己十五歲的嬌妻，他別出心裁在受月池上建了一座三面臨池的玲瓏水榭，美其名曰“山水間”，倘若沒有“山水間”，就沒有了耦園。山水間是耦園點睛之筆，就像網師園之月到風來亭，留園之冠雲峰……榭內一幅雕工絕妙的鏤空“歲寒三友”落地巨罩，女主人不出宣室，透過漏雕，遠可眺山巒起伏，近可賞奇石花木，仰可觀朝暉夕陰，俯可瞰潭影錦鯉……

　　再偉大的愛情也抵不過天命，她先他而去，他痛不欲生，不久，他也倒下了。一個慘淡的深秋，他帶著對這裡無限的眷戀和懷念，閉上了雙眼。前半生宦海沉浮，後半世與子偕隱，沈氏夫婦為世人留下了一個超級浪漫、獨一無二的東方愛情之園——耦園。

　　沈氏之後，耦園做過學舍、淪為廠房、又散作民居，國學大師錢穆曾寓居潛心學問，美食家陸文夫在此埋首著述。百年沉浮，耦園如一位皓首老翁，泰然安靜地迎來送往著它的每一代主人，親眼目睹了多少人世間的輪迴，而彈指百年，卻不過天地間的剎那一瞬。 新華日報 作者 申功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