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戲曲題材讀物大多囿于流派賞析、名家掌故的當下,江蘇常州影視製片人沈愛華出版的《我的父親母親》能夠出圈走紅,不在於刻意渲染梨園傳奇,而在於它打通了家庭親情、地方戲曲史、一代人精神底色三重邊界:以梨園人家的一生,接住了大眾對父輩、對堅守、對傳統文化傳承的共情。《我的父親母親》,記錄了滬劇表演藝術家父親沈國雄、母親錢秋霞的藝術人生。
《我的父親母親》實體書 供圖 主辦方
《我的父親母親》有聲朗讀版,于11月3日上午在喜馬拉雅音頻平臺、“靜美在線”視頻號同步播送收官。28天的播出期中,數十萬聽眾隔空分享了這部濃縮著滬劇人家一世情的文學作品。
作者沈愛華感嘆:“從2025年春開始策劃,到《我的父親母親》2026年4月出版、6月在南京世界文學客廳首發,再到金秋時節推出有聲朗讀版,近兩年時間。其中經歷了書中主人公——家父沈國雄逝世和我的外孫喜降人間的悲喜歲月。在我心裏,《我的父親母親》紙質版、有聲版的問世,是對父母最好的紀念。”
《我的父親母親》有聲版作品,由江蘇朗誦藝術工作者陳靜美播講,玄塵為後期製作。
精神底色的三重邊界
《我的父親母親》的出圈,首先始於一個足夠動人、自帶重量的寫作緣起:這不是一次主動的文學創作,而是一場生死之間的託付。
沈國雄(左)、沈愛華父女合照 攝影 范素麗
母親錢秋霞20多年前病故。垂暮的父親,滿屋堆滿手寫曲譜、泛黃戲單。他最大的心願,是把自己和妻子1957年告別上海、沿運河奔赴常州拓荒滬劇的往事留存下來,讓滬劇在龍城留下一支根。
沈愛華陪伴病榻上的父親口述記錄,走訪上海舊弄堂、常州老團址,尋訪當年的戲友同事,歷時兩年打撈記憶。樣書送到病房不久,老人安然辭世。這本書,從誕生之初就帶著“兌現承諾、搶救記憶”的底色,這份跨越生死的孝心與約定,天然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首先,作品跳齣戲曲界的小圈子,做到了戲與人生雙向互鑒,讓不懂滬劇的讀者也能讀懂。滬劇本就擅長描摹市井悲歡、兒女心事,而沈國雄、錢秋霞夫婦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齣漫長的滬劇。
時光回到從前,他們放棄上海成熟的舞臺、戶籍與觀眾基礎,來到常州從零起步,土臺搭戲、下鄉巡演,背著鋪蓋走遍水鄉;臺上是同臺搭檔,演繹《雷雨》《霓虹燈下的哨兵》裏的離合;台下是夫妻、是父母,常年奔波演出,留下母女15年滬常相隔、聚少離多的遺憾。
全書沒有神化藝人,不回避虧欠、離別與無奈,不刻意美化苦難。舞臺上的“戲比天大”,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趕場的挂鐘、燈下反復修改的曲譜、退休之後自籌創辦滬劇角、無償傳藝的日復一日。梨園風骨不再是遙遠的專業術語,變成普通人可以感知的選擇與犧牲,這是它能夠跨越圈層共情的核心。
其次,它填補了一段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戲曲史料空白,擁有獨特的文化價值。
沈國雄(右一)、錢秋霞(右二)主演《楊乃武與小白菜》 攝影 范素麗
説起滬劇,大眾目光大多聚焦上海本埠名家,而沈國雄夫婦代表的,是劇種向外播撒火種的基層拓荒者。他們把海派滬劇的細膩婉轉帶到常州,在江南運河城市紮下根脈,構建起常州滬劇早期的發展脈絡。
很多老劇團往事、劇目記錄、藝人故事,只留存在老戲單和老人的口頭回憶裏,隨時會隨一代人老去而消散。《我的父親母親》既是家族回憶錄,也是一份搶救性的地方戲曲檔案,讓常州滬劇的拓荒史有了紙上載體,被文博、戲曲界、地方文化研究者關注認可。
細碎日常的梨園往事
説到底,《我的父親母親》的出圈密碼,是它抓住了一個樸素的命題:最好的傳承,從來不止唱腔與身段,而是一個個普通人用一生去守住熱愛。
書中主角是滬劇藝術家沈國雄、錢秋霞夫婦。二人本在上海擁有成熟舞臺,卻毅然捨棄安穩,奔赴常州拓荒滬劇,成為地方滬劇的拓荒者。戲臺之上,他們是同臺唱盡悲歡的搭檔;戲臺之下,是聚少離多、彼此托底的夫妻。常年下鄉巡演、輾轉四方,舞臺榮光背後,是對家庭的虧欠、別離的悵惘,還有歲月裏無聲的相守。手稿曲譜、舊戲單、老劇照,一樁樁往事,既是一對滬劇人的從藝錄,也是一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錄。
沈國雄最後一次登臺 攝影 范素麗
在女兒沈愛華眼裏,父母之間,是戲曲與人生的同頻。他們那一代滬劇人,不為名利,背著行囊、帶著弦板,走到哪,就把鄉音帶到哪。在舞臺日漸式微的歲月裏,以一腔熱愛守住地方聲腔,把個人命運、家族溫情,和滬劇的文脈緊緊綁在一起。
所以這本書能打動讀者:我們讀到的,不只是一對滬劇藝人的故事,更是一種擇一事、終一生的赤誠,是戲臺上婉轉的吳儂聲腔,和煙火人間裏,永不褪色的親情與堅守。
《常州畫報》沈國雄特刊 攝影 范素麗
全書娓娓道來,文字質樸,不事雕琢,沒有刻意渲染的煽情,只在細碎日常與梨園往事裏緩緩鋪展光陰。字裏行間,既有滬劇曲調的婉轉悠揚,也有煙火相伴的溫情綿長。寫曲的筆墨、臺上的唱腔、台下的相扶相守,都靜靜落在紙頁間。讀來如聽一段舊曲,余韻悠悠,讓人看見戲曲人藏在水袖與樂譜背後,那份沉靜而執著的熱愛。
作品受眾的一卷心語
《我的父親母親》紙質版、有聲版收穫大量讀者反饋,有聽眾概括説“沈愛華的書寫,始於一句臨終囑託,終於一場跨越生死的約定”“當我們談論滬劇,常常最先想起的是經典唱段、名角名篇。而沈愛華《我的父親母親》,把目光投向了拓荒者:沈國雄、錢秋霞,一對主動離開上海、奔赴常州開闢滬劇疆土的梨園夫妻”。
沈國雄、沈愛華父女浙江尋根 攝影 范素麗
演員那志東在數次赴外地宣講愛國主義精神時,在來來往往的高鐵上讀完《我的父親母親》。他説:“這本書天然帶著雙重內核:一邊是骨肉親情,是女兒對父母綿長的回望與思念;一邊是文化搶救,為地方滬劇保存口述史。在戲曲受眾萎縮、老藝人漸漸凋零的今天,這樣的紀實文字格外珍貴。它告訴我們:戲曲文脈,不只保存在劇場、曲譜裏,更活在一代代人不計得失的選擇裏。”
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于文傑認為,放在今天非遺保護的語境下閱讀《我的父親母親》,會讓人產生一種“打撈記憶”的緊迫感:一代人正在遠去,那些口耳相傳的梨園往事,若不及時落筆,便會隨歲月消散。從這個意義上講,這本書充滿生命力。
《我的父親母親》首發式在南京世界文學客廳舉行 攝影 范素麗
書中有一種意象反復出現:父親滿屋的手寫曲譜。這是老一代戲曲人的特質:沒有電子化的文稿,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親手謄改,藏著對戲的敬畏。晚年的滬劇角,又是另一種傳承形態:體制外的民間活動,沒有華麗的舞臺,沒有酬勞,只是愛戲之人圍坐,弦聲一起,開嗓演唱。
崑曲名家單雯表演 攝影 范素麗
文藝評論家張瀾濤認為,這本書最難得的地方,是它拒絕神化藝人。它不回避遺憾:常年下鄉演出,母女長久分隔,舞臺上光芒萬丈的錢秋霞,藏著作為母親無法陪伴的愧疚;一輩子嚴謹較真、視戲如命的沈國雄,晚年放不下的,是榮光與虧欠、熱愛與無奈,一併寫在紙上,真實而有力量。
歌唱家項緒文(左)、沈月池表演 攝影 范素麗
11月3日下午,沈愛華寫下了感言。她説:“今天,《我的父親母親》有聲朗讀版播完。當一段段聲音緩緩落下,那些鐫刻在歲月裏的往事,那些父母梨園煙火中的悲歡,也在此刻溫柔落幕。由衷感念中國電影出版社、南京世界文學客廳、南京大學圖書館、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南京圖書館、喜馬拉雅平臺,以及所有為這本書付出心力的人;感恩陳靜美老師飽含溫度的全情演播,讓文字化作聲聲入耳的講述,讓父輩的故事借聲音抵達更多人的耳畔。”(文 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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