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選擇從台北到北京讀書。身邊不少人問:為什麼去?我的回答很樸素——我想親眼看一看大陸到底是什麼樣子。
“北京,會是你故事開始的地方。”至今想起初到北京時,一位教授對我説的這句話,仍覺溫熱。那年初來乍到,我先學會了一句最樸實的問候:“吃了嗎?”開始只覺得有趣,在北京住久了才懂,這句簡單的話裏藏著最實在的人情——它不是敷衍的客套,是把“吃飯”當作拉近距離的紐帶,透著中國人獨有的煙火智慧。大陸地大物博,天南海北口味迥異:南邊嗜甜,北方重鹹,西部內陸喜辣,東部沿海則偏愛海味與多元料理。人有鄉音,菜有脾氣,拿吃飯做開場,再妥帖不過。也正因這份“以食為媒”的親切,我總能從一頓飯讀懂不同地方的物産風貌,摸透當地人的脾氣秉性。遙想百年前,一群與青年在風雨飄搖中追問中國的方向,喊出科學、民主的救亡之聲;而百年後的我們,仍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這片土地相遇、與世界對話——有人伏案深耕,有人奔走實踐,有人離鄉求知,在陌生的城市裏學著長大。
呂盈竹隨臺盟組織的“五四青年節”主題活動,參訪了北大紅樓,回溯了當年的歷史。(作者供圖)
我曾和一位山西朋友聊起自己的口味——説來也怪,我雖生在台灣,口味卻格外嗜酸——尤其酷愛冰涼酸爽的臺式黃金泡菜,配上外皮金黃酥脆、內裏軟嫩多汁的臭豆腐(炸得太脆反倒會喧賓奪主),一口咬下去,鮮爽交織的滋味著實過癮。有一次,這位朋友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塊透亮的棗紅色點心,小小的,還沒食指長。朋友盛情難卻,我只好捏起它一口送進嘴裏。這下可不得了!我的五官瞬間皺成一團,眼眶都酸得泛起濕潤,耳邊隨即傳來朋友的笑聲。我愕然看著他,話都説不利索:“這世上居然還有這麼酸的東西?”後來,我知道這讓我酸得面目猙獰的小吃叫“醋糕”。我可徹底領教了,再也不敢小瞧山西人的“嗜酸功力”!那一刻,我意識到:來大陸這件事,不是一個“被動融入”的故事,而是我主動選擇了一條關於“酸甜苦辣”的人生之路,去體驗真實的滋味。你不張嘴,就永遠不知道對面遞來的是糖還是醋糕。而我選擇張嘴。
現在回頭看,初到北京的那幾個月,日子也浸著這樣“酸”。陌生的氣候、迥異的飲食、熙攘的人群,凡事都要重新適應。有時在人潮裏走著走著,忽然就想家,心口泛起一陣説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只是人總是在這樣的滋味裏,慢慢長出新的筋骨——那些不適應,終究變成了成長的養分。
在台灣,好像不嗜甜就算不上“合格的本地人”。街頭巷尾全是甜:麵粉煎、麻糬、地瓜球、炸冰激淩、豆花、車輪餅、手搖飲……一路長大,嘴裏總帶著點化不開的“糖分”。我對甜味素來沒有抵抗力,相較于其他味覺,總忍不住偏寵幾分。每到一個新地方,我最先找的總是甜食。一天逛下來,手上能拎四五種甜點,連自己都覺得誇張,只好自我安慰:這也算了解風土的一種方式。
以前出遊,我總愛把“城市吃進肚裏”:每到一個新地方,先逛市場,再探老街,最後蹲守巷口排隊的小店。好像只要記住一座城市的味道,就不至於與它擦肩而過。那些藏在食物裏的煙火氣,總能最快讓我融入異鄉的節奏。
地壇的“海”,遠看是一片海,近看是墻磚。這是作者在假日休閒的去處之一。(作者供圖)
比起酸和甜,我始終吃不慣苦味,只把它當作菜肴裏的配角——是襯托“紅花”的一片“綠葉”。要説這“綠葉”,最具代表的便是苦瓜。相較于綠苦瓜,白苦瓜的口感溫和許多:苦味偏後調,入口是淡淡的清苦,隨後舌尖便泛起清甜的回甘。小時候,母親常做的苦瓜鳳梨雞就是這樣的味道。把苦瓜和鳳梨都切成兩公分左右的片兒,與土雞腿肉一同燉煮,再加入少許薑片,熬出的湯苦中帶甘,若配上一碗火雞肉飯,便是我童年最踏實的味道。少年時,我總怕苦,一心盼著人生能一路甘甜。直到自己離家求學,才慢慢懂得:人生許多重要的成長,其實都帶著“苦味”——熬夜寫論文的疲憊、獨自生活的孤單、前途未明時的焦慮……只是這些苦,熬過去了,總能換來最醇厚的回甘。就像那碗苦瓜鳳梨雞,入口的清苦,終究會化作舌尖的甜香。
我不能吃辣,沾一點都不行——要是不小心吃到,瞬間就會辣得滿臉通紅,為此常遭朋友笑話。可我慢慢發現,辣也藏著不少門道:有的酥麻過癮,有的辣中帶苦,有的則像被尖針扎一樣又痛又爽。就説四川的水煮肉片,菜名尤其會“騙人”,初次聽著以為是清淡的白水煮肉。端上桌,才發現整盤都浸在紅油裏,紅亮一片。咬一口下去,先是花椒的麻意竄上舌尖,緊接著辣味席捲而來,最後還留著一絲回苦,這下算是徹底領教了——果然不能光看菜名就掉以輕心。我雖吃不得辣,卻偏偏佩服辣味的直率性子。它不像甜味那樣討所有人喜歡,也不像酸味那般含蓄內斂,而是一入口就直衝衝地叫醒你的感官,叫人瞬間清醒。青春有時也像這辣味:未必人人都受得住,卻總該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衝勁與熱氣——莽撞卻鮮活地推著我們往前闖,哪怕嗆得直皺眉,也比平淡無味來得酣暢。
四年過去了,我在大陸嘗過很多大江南北的“酸甜苦辣”,把每一種味道都揉進了日常。我的腳步從未停下,始終行走在廣袤的土地上。走著走著,我常忍不住想:青春究竟是什麼?我們未必總是振臂高呼,也未必時時豪情萬丈。更多時候是在庸常日子裏,仍保持好奇,在現實壓力下,仍主動學習,在廣闊世界前,仍敢邁出腳步。你不必等生活給你什麼味道,而是自己決定走到哪張餐桌前,坐下來,嘗一口,去品味。我覺得青春應該如此:一面惦記著遠方的風景,一面認真過好眼前的日子;一面追問世界的答案,一面珍惜手裏的人間煙火。
人間有味,青春有期!而我,始終在路上——這是自己選擇的旅程。(作者:呂盈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