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達,西班牙位於北非的一塊飛地,與摩洛哥僅隔著一道邊境圍欄。7月底,約7.2萬人突然衝破圍欄,從摩洛哥越境,涌入這個面積不足20平方公里、人口僅8萬多人的小城,引發了近年來歐洲最嚴重的邊境移民危機之一。
目前,雖然大多數越境者已經返回摩洛哥,但這場余波未平的危機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在歐盟內部引爆了一場激烈的政治風暴。
兩天內超7萬人涌入休達
當地時間8月6日,西班牙休達,在絕大多數移民被遣返回摩洛哥後,仍有3000到5000人滯留在此,這座小城似乎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平靜。
西班牙飛地休達地方政府長官胡安·赫蘇斯·比瓦斯:由於成年人及未成年移民接收中心均已不堪重負,大規模移民涌入引發了極其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
在人滿為患的移民中心裏,帶著女兒冒死來到休達的阿赫馬蒂還在猶豫是否返回摩洛哥。她説最初是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邊境開放的消息,才決定帶女兒出發。雖然途中差點溺水,但她們最終安全到了休達,很多人則沒那麼幸運。據摩洛哥人權協會統計,此次移民危機中,已有至少141人死亡,其中絕大多數是溺水身亡或被踩踏致死。
休達的移民接收中心裏,還滯留著數百名沒有父母陪伴的兒童。雖然會面臨重重困難,但他們希望可以借機留下來。
而在很多休達民眾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移民潮”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過去幾天,休達究竟發生了什麼?
自7月30日起,大量非法移民突然從摩洛哥越境,涌入休達。
西班牙首相 桑切斯:我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定義為一次襲擊,是對西班牙領土完整的侵犯。
有人翻過邊境圍欄,有人鑽過鐵絲網破洞,還有人冒死游泳入境,場面一度極其混亂。兩天之內,超過7萬名“不速之客”的到來,讓人口僅8.4萬的休達不堪重負,面臨失控。2015年希臘難民危機最嚴重時,全歐盟一天最多也就接收約1.1萬人。如今,小小的休達卻要面對如此多的移民。
西班牙首相 桑切斯:對西班牙最高法院一項判決的曲解,在過去一段時間就像引爆火藥桶一樣,在偷渡黑幫網絡中迅速傳開。
實際上,早在7月24日,休達當地媒體就發現,從摩洛哥越境進入休達的人開始增多。之後,一些從摩洛哥出發的移民舉著自拍桿直播游泳進入休達的過程。這些視頻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
有調查發現,臉書、WhatsApp、Instagram和TikTok等社交媒體上長期存在大量關注“偷渡休達”的賬號、頁面和群組。而桑切斯所説的“最高法院判決”,就像在這些早已堆積起的“幹柴”中點了一把火。
7月8日,西班牙最高法院作出一項司法裁定:翻越陸路圍欄闖入休達、梅利利亞的非法移民,可被當場立即遣返;但經由游泳、浮具從海路登陸的移民,不得未經法定審查直接驅逐,必須走完庇護申請、身份核驗全套司法流程。
歐洲政策中心分析師 海倫娜·哈恩:我們完全可以推斷這項裁決在某種程度上引起了別有用心之人的注意。他們利用這項裁決在網上散佈虛假信息。
其中一類假消息稱,只要游泳進入休達,便可留下來,不會被遣返。此外,像“邊境已開放”“進入西班牙就能自動獲得合法身份”等各種“動員式假消息”也開始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播。
而這項司法裁決之所以能在休達掀起滔天巨浪,離不開該地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背景。
危機或與摩洛哥放鬆邊境管制有關
休達,西班牙一塊位於北非的飛地,與摩洛哥相連。它和“姐妹城市”梅利利亞一起,成為歐盟與非洲大陸間僅有的兩處陸上邊界。
這種奇怪的現狀,追根溯源,則是深重的殖民歷史遺留造成的。1415年,葡萄牙佔領摩洛哥的休達。1668年,葡萄牙又通過《裏斯本條約》將其割讓給了西班牙。1956年摩洛哥獨立後,一直主張對休達和梅利利亞擁有主權,但西班牙否認存在殖民問題。
非洲問題研究專家威廉姆斯:休達和梅利利亞正是“大摩洛哥”意識形態的一部分。而這種意識形態最近獲得了相當多的支持。
有媒體因此猜測,休達危機背後,或許與摩洛哥放鬆邊境管制有關。據目擊者稱,在與休達接壤的芬尼迪克鎮,一些靠近邊境的路障和檢查站近期都被撤除。
美國智庫“移民政策研究所”所長 安德魯·西利:摩洛哥通常很重視海岸巡邏,確保沒人能繞過安檢遊到西班牙。近期西班牙和摩洛哥發生了一些外交摩擦,這似乎是導致此事的因素之一。
這裡提到的兩國外交摩擦,則又關聯到了另一片土地的歸屬——西撒哈拉。
1884年,西班牙在西撒哈拉地區建立起殖民統治,並於1958年宣佈將其作為海外省。1975年,隨著西班牙佛朗哥政權的衰落,摩洛哥向西撒哈拉發起“綠色進軍”。在國王號召下,35萬人跨越邊境線,進入西撒哈拉地區,目的是迫使西班牙放棄對該地的控制。
時任摩洛哥國王 哈桑二世:我們必鬚髮起“綠色進軍”,從摩洛哥的北部到南部,東部到西部。
西班牙被迫撤出後,西撒哈拉由摩洛哥和毛裡塔尼亞共同接管。但這遭到受阿爾及利亞支持的當地武裝組織“波利薩裏奧陣線”的反對,雙方因此爆發了長達16年的西撒哈拉戰爭。在聯合國調停下,雙方于1991年簽訂停火協議,摩洛哥控制西撒哈拉80%的土地,剩下20%由“波利薩裏奧陣線”控制。直到2020年,雙方再次爆發衝突,維持了近30年的停火協議破裂。
而此時,前殖民宗主國西班牙的態度,則魔幻般地把休達捲入了這場複雜的外交爭端中。2021年,西班牙允許“波利薩裏奧陣線”領導人卜拉欣·加利入境接受治療。此舉激怒了摩洛哥。大約1萬人游泳進入休達,爆發嚴重移民危機。
2022年,西班牙桑切斯政府轉而支持摩洛哥針對西撒哈拉的方案,緩和了兩國關係。
西班牙外交大臣 阿爾瓦雷斯:今天,我們與摩洛哥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新階段。與這位戰略夥伴之間曾經的危機已經徹底結束。
然而,此舉又導致西班牙與“波利薩裏奧陣線”背後的阿爾及利亞之間出現外交裂痕。為了修復關係,今年7月20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到訪阿爾及利亞,對西阿關係的表態也發生微妙變化。
西班牙首相 桑切斯:尊敬的總統先生,西班牙高度讚賞阿爾及利亞作為戰略夥伴與可靠夥伴的地位。
有分析認為,或許正是此舉激怒了摩洛哥,並引發了幾天后的休達危機。不過,在這種猜測之外,休達事件還牽涉到了更多國家和更複雜的地緣政治因素。
美國和摩洛哥關係熱絡
當地時間8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摩洛哥“王位日”之際,向摩洛哥國王致賀詞,他特意重申:美國承認摩洛哥對西撒哈拉的主權。而特朗普也收到來自摩洛哥的一份特殊禮物,一條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高速公路。
半島電視台主持人:高速路以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名字命名,雖然聽起來像是網絡謠言,但得到了摩洛哥國王本人的證實。
美摩關係如此熱絡,並不讓人意外。早在6年前特朗普第一任期時,雙方就已為關係升溫做好鋪墊。
2020年,特朗普政府提出推動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亞伯拉罕協議》。為使摩洛哥加入該協議,美國採用一張新版摩洛哥地圖,公開承認摩洛哥對西撒哈拉主權。摩洛哥也投桃報李,當年12月加入《亞伯拉罕協議》並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
6年後,如果把目光從北非海岸移向中東,可隱約看到,休達移民風暴背後暗藏的更深也更複雜的地緣博弈。
7月31日,當休達危機進入高潮時,以色列常駐聯合國代表丹尼·達農在社交媒體諷刺:“西班牙總是抓住一切機會對以色列指手畫腳。或許在繼續教訓我們之前,它應該先向世界解釋一下,為什麼至今仍在非洲保留著殖民地?”
西班牙交通大臣奧斯卡·普恩特則發文反擊:“我不希望西班牙變成特朗普或內塔尼亞胡的附屬機構。”
對此,昆西盡責經綸研究所不禁發問:“美國和以色列是否在利用針對西班牙的‘移民勒索’危機牟利? ”
2019年,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兒子亞伊爾·內塔尼亞胡就在推特上發佈了一張休達和梅利利亞的地圖,配文稱:“親愛的阿拉伯人和穆斯林,想解放被佔領的阿拉伯伊斯蘭土地嗎?這裡是個不錯的起點!”
美國政治評論家烏伊古爾:事實證明,摩洛哥一直是以色列非常密切的戰略和軍事夥伴。所以當以色列想從摩洛哥得到什麼時,他們就能得到。
7月15日,美國眾議院通過一項撥款法案,其附帶的報告首次以書面形式質疑稱,休達和梅利利亞是“由西班牙管理的城市”,但“位於摩洛哥領土上”,並仍是摩洛哥長期主張的對象。報告還顯示將向摩洛哥撥出至少4000萬美元國防安全資金。
分析人士認為,美國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對桑切斯政府在巴以衝突和伊朗戰事上與美國的“不配合”態度不滿。
休達危機暴露歐洲內部矛盾
外界普遍認為,休達危機遠不只是一場移民危機。摩洛哥世界新聞網指出,休達危機暴露出歐洲內部最深層的矛盾。英國《新政治家》雜誌則直言,這場危機撕開了歐洲“空心化”的真相。而在西班牙《機密報》看來,休達事件是一場“具有全球影響的局部較量”,而西方意識形態格局正在經歷重構。或許對西班牙來説,比“移民潮”更可怕的是,當最需要盟友的時候,卻發現盟友已經站在了對手那邊,甚至還在背後推波助瀾。
8月4日,為應對休達危機,歐盟舉行內政部長視頻緊急會議。
歐盟內政和移民事務專員 馬格努斯·布魯納:非法移民並未從休達跨越邊界進入西班牙本土及歐洲大陸。申根區的完整性得到了維護。
然而,歐盟的體面發聲,卻無法掩蓋其內部日益擴大的裂痕。8月7日,西班牙內政部宣佈,將在港口和機場對來自意大利的旅客實施臨時邊境檢查,以回應意大利在休達危機發生時的做法。7月31日,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宣佈,暫停與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機制,理由是維護意大利國家安全。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巴黎分社社長 薩斯基亞·范多恩: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指責一些歐盟國家領導人在此次危機中攻擊西班牙,本質上是在玩弄政治遊戲,利用休達事件作為政治武器,而不是展現團結。這番言論顯然是針對意大利。
事實上,休達雖在法律上是歐盟的一部分,但並不享有前往申根區其他區域的自由流動權。從休達到西班牙本土或其他申根國家,仍須接受身份和證件檢查。
有分析認為,梅洛尼對此也心知肚明。但她明年將面臨選舉,她所領導的中右翼執政聯盟正面臨更右的反移民政黨“國家未來黨”的挑戰。而休達危機是一次展現強硬立場、挽回選票的機會。
除了意大利,法國也下令加強與西班牙的邊境檢查;芬蘭、德國等國則呼籲西班牙政府保護申根區的“外部邊界”。
倫敦威斯敏斯特大學教授 米裏亞姆·奧拉格:這些國家雖然知道他們需要移民,確實需要這些人留下來工作,但實際上卻充斥著反移民的右翼言論。
在《澳大利亞金融評論報》看來,歐盟各國在休達危機中的反應,表明歐洲政壇的風向已經轉向了更強硬的路線。而背後的深刻原因之一,依然是2015年歐洲移民危機遺留的陰影。
2015年,面對上百萬洶湧而來的難民,時任德國總理默克爾下令開放邊境,提供避難所。
有評論認為,默克爾當時這樣做,更多是出於國際形象和勞動力短缺的考慮。但《澳大利亞金融評論報》指出,也正是這一事件極大地加劇了歐洲反移民情緒,讓原本邊緣化的排外現象逐漸走到聚光燈下。
美國記者 克拉麗莎·沃德:2015年,歐洲接納了約100萬難民。如今在休達,幾乎所有越境的移民都已返回摩洛哥。
儘管歐洲反移民情緒不斷增加,但在承擔應對移民問題義務方面,各國卻是各有想法。
意大利等南歐國家長期承擔一線壓力,希望其他成員國分擔接收責任,而部分中東歐國家則反對強制安置配額。作為解決問題的手段,近年來歐洲越來越傾向於將難民與移民管理“外包”出去。聯合國移民人權特別報告員傑哈德·馬迪指出,移民治理的外包化已成為一種全球現象。各個地區的國家都在不斷將移民和庇護的責任轉移給其他國家。
但這種由其他國家充當“守門人”的合作模式本質上是一場利益交換。一旦利益協調出現摩擦,邊境壓力就可能迅速傳導至歐洲,甚至成為一種外交籌碼。
摩洛哥也並非第一個利用移民傳遞外交壓力的國家。2020年,土耳其曾利用其境內的數百萬難民多次威脅向歐洲“開閘放水”,要求歐盟在資金援助、入盟談判及地緣衝突上讓步。
土耳其總統 埃爾多安:大門現在打開了,你們(歐洲)現在必須承擔自己的責任。
移民被“工具化”“武器化”
如今,在休達危機中,移民被“工具化”“武器化”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8月1日,在休達危機爆發後,西班牙極右翼政客阿爾維塞·佩雷斯聯合新納粹組織“國家核心”,計劃在休達組織一場抗議活動,沒想到遭到了休達民眾的集體反對。阿爾維塞·佩雷斯不得不在警方保護下撤到一家咖啡館裏。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是歐洲中左翼政治的重要代表人物,主張相對開放的移民政策。德國《明鏡》週刊注意到,如今在西班牙,從右翼到極右翼,都將“休達危機”歸咎於桑切斯政府的左翼政策,稱政府已失去對邊境的控制。這場危機無疑會對現任政府造成巨大壓力。
休達危機的余波也傳到了大西洋彼岸。承受著伊朗戰事巨大壓力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則把話題引向了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
美國總統 特朗普:如果共和黨人沒能贏得大選,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而且會更糟、規模更大。如果我們不在任,我們的國家將會遭受比西班牙還要嚴重的入侵。
休達危機暴露南北發展失衡問題
當休達危機被不同人士從不同角度消費、利用時,其所暴露出的全球秩序深層結構性問題同樣值得國際社會警惕。
穆賈希德·艾哈邁德,42歲,是從摩洛哥越境進入休達的非法移民之一。
非法移民 穆賈希德·艾哈邁德:我寧願死在這裡,也不願回家。
艾哈邁德是蘇丹人,自蘇丹衝突爆發以來一直流離失所,先後前往利比亞、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他在摩洛哥待了一年半,一直在尋找進入歐洲的途徑。
非法移民 穆賈希德·艾哈邁德:我不是摩洛哥人,如果他們要遣返我,就應該把我送回我的國家(蘇丹)。而現在的情況是,你能把一個人送回正處於衝突、危機或戰爭中的國家嗎?我們都是人啊。
休達與摩洛哥本土僅一墻之隔,卻是歐盟與非洲在人均GDP、社會保障、就業機會等方面最陡峭的落差帶之一。這種“一步之遙、兩個世界”的區別,是全球南北發展失衡最直觀的縮影,也成為非法移民鋌而走險的根源。
摩洛哥社會學家 莫辛·本扎庫爾:社會不平等是導致人們採取非法越境行動的根本原因。從思考、計劃到行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最終驅使人們採取行動的,正是這種社會不平等。
西班牙國民警衛隊發現,多個社交媒體上的社交群組正在組織于8月15日在休達發起新一輪大規模非法越境行動。休達危機將如何發酵,有待進一步觀察。
但這場危機撕開的,不僅是歐盟團結和政策共識表像下的一道道裂痕,更是西方國家為了各自利益與權力鬥爭將移民議題武器化的殘酷現實。而最終承受苦難的只有那些冒死偷渡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