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8月19日電 題:沒有歸期的等待——追尋那些動人的紅軍愛情故事
新華社記者丁增義、盧東方、劉一諾
那年粧正紅,草履疾如風。漫漫長征路,時常在夢中。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週年。記者翻山越嶺重走長征路,沿途聽聞諸多淒美動人的紅軍愛情故事。當年支持丈夫參加紅軍踏上長征路的蘇區婦女,很多人直到生命終點都沒有等來丈夫團圓——沿途槍林彈雨,裹創浴血,讓無數紅軍戰士倒在了長征路上。
縱然音信杳無,她們始終未曾放棄與丈夫的約定,一年年倚門相望,一歲歲翹首以盼,用一輩子的時光,兌現了對愛情的誓言!
↑88歲的紅軍後人鐘基發老婆婆在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即興唱起兩首流傳當地的山歌《哥哥出門當紅軍》《慶中華全國蘇維埃》
30身新衣
車輪碾過福建省龍岩市長汀縣的紅土地,溫潤的雨打在車身上,也打進記者心裏。車窗外,松毛嶺滿目蒼翠,群峰如黛。
松毛嶺下的長汀縣中復村被譽為“紅軍長征第一村”。1934年9月下旬,紅九軍團官兵奉命在松毛嶺阻擊敵人,任務完成後下撤至中復村集結,由此踏上漫漫長征路。
“郎當紅軍莫念家,專心革命走天涯;十年八載不算久,打倒反動再回來……”這首當年流傳于長汀一帶的山歌,道出了蘇區婦女積極送夫參加紅軍、對革命勝利充滿信念的心聲。
如今,這裡的紅軍後人用光影互動的方式,為我們講述了一個久遠的故事:客家姑娘賴二妹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中的針線穿梭不停——她在為新婚不久便隨紅軍長征而去的丈夫鐘奮然做新衣。
“按照客家人習俗,妻子每年都要為丈夫做一身衣服。”講解員謝小芬告訴我們。自1934年9月松毛嶺保衛戰打響,到1963年烈士證送到家中,賴二妹為失去音信的丈夫縫製了30身新衣服,即便在最艱難的歲月中也不曾間斷。
“爸爸説,收到烈士證的那天奶奶在門檻上癡坐良久。”鐘奮然的孫子鐘萌芳,指著屋外不遠處的墳塋告訴記者,那是當年奶奶為爺爺建的衣冠冢,那些未曾上過身的新衣就埋在裏面。“奶奶生前常説,要跟著黨走,現在的日子是爺爺他們用犧牲換來的,讓我們好好報效祖國。”
鐘奮然衣冠冢前,芳草萋萋,紫色的雛菊星星點點搖曳其間。
一年年時光過得很快,猶如鐘奮然墳前的花開花落;一年年時光又很漫長,等候一生的賴二妹青絲變成白髮。
坐在民族歌劇《松毛嶺之戀》的演藝廳裏,看舞臺上“賴二妹”一針一線為丈夫縫製新衣,聽她倚門思念丈夫如歌如泣的傾訴,我們仿佛觸摸到了一位紅軍戰士與妻子至死不渝的愛情守望。
細密的針腳縫進去的,不僅是一位紅軍妻子的牽掛,更是一個普通農家女對革命最樸素的支持。
7月30日,在江西瑞金,記者手持報道陳發姑故事的報紙站在她的塑像前。新華社發(戴三軍 攝)
75雙草鞋
瑞金中央革命根據地歷史博物館內,一尊“千繩萬草寄深情”雕塑,吸引了記者的目光。雕塑刻畫了百歲客家女陳發姑手持草鞋的形象,雕塑底座刻著:“百年誓言,發已白;百年等候,汝何時歸。”
1931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在瑞金成立,蘇區各地掀起了“擴紅運動”,陳發姑積極響應號召,説服年邁的婆婆,鼓勵丈夫朱吉薰報名參加紅軍。1934年10月,朱吉薰跟隨部隊長征。送別丈夫時,陳發姑堅定地對丈夫説:“我會一直等你勝利歸來。”
烽火歲月中,陳發姑堅守著與丈夫的約定,每年為他編織一雙草鞋,想著丈夫回來時用得上。新中國成立後,陳發姑依然沒有等到丈夫的消息。當地政府進行了調查,認定朱吉薰是在長征途中失蹤或者犧牲了。每當有人勸她不要等了,陳發姑都會説一句“他信革命我信他”。她常獨倚門框,一邊眺望村口,一邊哼著唱過無數遍的小調:“哇哩(説了)等你就等你,唔(不)怕鐵樹開花水倒流,水打石子翻轉身,唔(不)知我郎幾時歸?”
2008年,陳發姑走完了115歲的人生。歲月給了陳發姑足夠長的時間,她卻終究沒能等來自己最想見到的人。
人們整理老人遺物時,發現屋角整齊擺放著75雙或新或舊的草鞋。
她把對丈夫的思念,對紅軍必勝的信念,全都編織進了75個春秋、75雙草鞋裏。
這段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在瑞金家喻戶曉。當地政府和群眾在多處為她設立塑像。這些塑像,既見證了陳發姑對愛情的堅貞守望,也體現了蘇區人民對革命的堅定信仰。
那一場曠世守望,歷經歲月長河,亦成為今人的深情仰望。
8月2日,江西瑞金洋溪村88歲的鐘基發站在自家門口,展示一盞已有90多年曆史的馬燈。新華社發(彭賢茗 攝 )
一盞馬燈
烈日炎炎,記者驅車來到瑞金市葉坪鎮洋溪村,找尋一盞90多年前的馬燈。
在洋溪村,很多人家的門楣都挂著“光榮軍屬”“光榮烈屬”牌匾。一塊塊漸顯斑駁的牌匾背後,都是一個個動人的紅色故事。村幹部介紹,當年蘇區“擴紅”,洋溪村幾乎每家都有人參加紅軍,可以説“家家有烈士,戶戶有紅軍”。
88歲的鐘基發弓著腰把我們領進一間老房子,從靠墻的桌底取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塑膠袋,裏面是一盞歷經歲月滄桑的馬燈。她一手扶著膝蓋,一手略帶顫抖地舉起馬燈,緩緩講述起那段久遠的故事。
1934年,鐘基發的公公劉石生與弟弟劉新慶、堂弟劉善沐響應號召,一同報名參加紅軍。當時,鐘基發的婆婆黃檢娣懷有身孕,而劉新慶也新婚不久。1934年10月,紅軍開始長征,為了防備敵機的偵察和轟炸,部隊選擇晚上出發。劉石生和兩個弟弟簡單收拾好行囊,準備上路。
“臨別時,我婆婆和她弟媳拎著這盞馬燈,執意要送丈夫一程。”説到這裡,鐘基發聲音有些哽咽,“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面哇。”
兄弟三人出發後音訊全無。每當思夫心切時,黃檢娣就會拿出馬燈,細細擦拭,並對著馬燈喃喃自語:“石生你快回來喲,我和兒子想念你喲!”黃檢娣説,看到這盞馬燈就像看到丈夫,馬燈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1998年,黃檢娣在等待了64年後離世。彌留之際,她叮囑子孫:“點亮馬燈,放在床頭。”她忘不了64年前舉著馬燈送丈夫離家的那個夜晚,她也要循著馬燈的光亮,去追尋丈夫的足跡。
走在紅軍曾經走過的長征路上,循著賴二妹、陳發姑、黃檢娣的愛情故事,我們想起更多在長征路上犧牲的普通紅軍戰士,想起那些在家鄉苦苦等候他們歸來的妻子。她們用一生的等待告訴世人:那場偉大遠征勝利的背後,不僅有無數紅軍將士的衝鋒陷陣,更有無數女性的深情牽掛。她們雖然沒有等來紅軍丈夫回家,卻等來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新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