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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水千山只等閒之翻越老山界——長征中的軍事地理解讀之二
2026-09-06 09:22:06來源:新華社編輯:陸華宇

  1934年12月,中央紅軍突破湘江封鎖線後,按計劃準備從西延北出城步進軍湘西,但遭到國民黨軍重兵堵截。由於時間緊迫,軍委第1縱隊和第2縱隊被迫直闖“天塹”老山界。這座南北綿延21千米的山脈,以“百步陡”、雷公岩等70多度的陡壁和凍雨濃霧等著稱。惡劣的地理和氣候條件,對剛剛經歷湘江血戰的紅軍構成嚴峻的挑戰,卻也成為阻隔追兵的天然屏障。紅軍以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翻越老山界後,抵達湖南通道。

  這裡,等待紅軍的是國民黨軍數倍兵力的包圍網,隨後召開的通道會議果斷放棄進軍湘西的計劃,轉向敵人力量薄弱的貴州。老山界作為紅軍長征以來翻越的第一座險峻高山,在戰略轉移中發揮了關鍵作用。而通道轉兵,則不僅使中央紅軍暫時擺脫了險境,更成為紅軍長征從失敗走向勝利的開端。

  反映翻越老山界的繪畫作品。(資料圖片)

  紅軍“北上”變成“西進”

  中央紅軍(編注:不是必要處,下文稱紅軍)苦戰數晝夜,終於渡過湘江,粉碎了蔣介石將紅軍圍殲于湘江以東的企圖。但是,紅軍也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渡過湘江後,部隊已由出發時的8.6萬餘人銳減到3萬餘人。由於部隊疲勞,序列不整,軍委決定在西延一帶(1935年該地設資源縣,隸屬廣西)休整一兩天,以便集結部隊。

  從戰場地理形勢看,西延位於越城嶺的山地地帶。紅軍所在的西側就是日後著名的老山界。而資江也正發源於這一帶,向北流淌,最終匯入洞庭湖。在傳統交通條件下,這一帶真正適合大部隊通行的天然通道,是地勢比較平坦的河谷。從西延大埠頭(今資源縣城一帶)沿著資江河谷往北,距離湘桂邊界的湖南城步縣(今城步苗族自治縣)只有60公里左右,是入湘的最短線路。因此,紅軍原計劃正是從西延北出城步,再向湘西轉移。

  但這樣一目了然的地理條件,使得國民黨方面輕易便能判斷出紅軍的下一步動向——早在湘江戰役前,蔣介石就制定了所謂“湘水以西地區剿匪計劃大綱”,設想在湘江以東不能全殲紅軍的情況下,下一步在湘江以西將紅軍殲滅。對於蔣介石這個計劃大綱,身為“追剿”軍總司令的湖南軍閥何鍵執行得最堅決。還在湘江戰役前,他便派1個師先期到達湘西南構築工事、碉堡,妄圖遲滯紅軍的行動。當紅軍渡過湘江,並在西延地域集結時,何鍵將其所屬部隊重新進行編組,調整為第1兵團、第2兵團和預備兵團,並令第1、第2兵團外帶一部分兵力,迅速向湖南的新寧、城步、綏寧、武岡一帶機動。這幾個縣,正位於西延地域之北。國民黨軍在此張開大網,攔住紅軍的北上道路。廣西的桂軍則以第1追擊隊在紅軍左後方追擊,第2追擊隊進駐桂東北西延以西的龍勝。從表面上看,桂軍似乎在緊密配合湘軍前後夾擊紅軍,而其真實目的是迫使紅軍儘快離開廣西,並防止紅軍在城步受阻回師龍勝一帶,威脅到柳州的安全。

  紅軍經行湘桂邊界通道、城步等主要地區地理位置圖。(資料圖片)

  紅軍方面很快就獲悉了敵情的新變化。1934年12月4日,黨和紅軍領導人在塘坊邊(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興安縣華江瑤族鄉同仁村)召開會議,主要討論怎麼去湘西、如何輕裝翻過越城嶺以入湘等問題。當天下午,朱德總司令發佈命令,“我野戰軍現決脫離敵人繼續西進”,決定“以我軍一部盡力遲阻追敵,主力則向西開闢前進道路,並鉗制企圖向我翼側截擊的湘桂之敵”,也就是放棄從西延地域北出湖南城步的打算,向西深入越城嶺山區。第二天,紅軍進一步判斷,“敵16師佔領大埠頭後,估計湘敵主力將出城步、綏寧、通道(編注:隸屬湖南省)向我截擊。其一部將隨我右縱隊後尾追。而桂敵則將由大溶江口、龍勝有襲擊我軍左側之可能”,因此決定“繼續西進至通道以南及播陽所(編注:隸屬通道)、長安堡(編注:今通道縣城附近)地域”。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使得剛剛經過湘江戰役的紅軍,避免了在不利條件下和敵人硬拼,也使得國民黨軍以優勢兵力在湘桂邊界一線堵擊紅軍的計劃完全破産。

  “天塹”上的生死突圍

  不過,上述決定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作出的。此時,國民黨的各路追兵逐漸迫近,紅軍不能在西延地域久留。於是,紅軍右翼1軍團主力及9軍團從老山界以北進至社水地域(現屬廣西資源縣),左翼3軍團由千家寺以南繞過老山界進至中洞(現屬廣西興安縣)。可是,處在中央位置的軍委第1縱隊根本沒有更多的時間繞行,只能徑直向西翻越老山界。軍委第2縱隊也脫離紅3軍團,隨第1縱隊之後,向老山界進軍。

  雲霧繚繞的老山界(2019年6月30日無人機拍攝)。新華社記者 周華 攝

  老山界可以説是橫亙在紅軍面前的一道“天塹”。它是越城嶺山脈的中段分支,呈西南-東北走向,南北長約21千米,東西寬約6千米,面積超過120平方千米。它北接雪峰山余脈,西面和西北是今資源縣的兩水和車田(當年屬興安縣),東南為興安的華江。其主峰名叫貓兒山,海拔超過2100米,是越城嶺的最高峰,也是整個五嶺(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山系的最高峰。這一帶群峰高聳,懸崖峭壁林立,瀑布飛濺,森林茂密。高山之上的年平均氣溫只有9攝氏度,年降雨量高達2300毫米,霧濃風大,天氣瞬息萬變。就連當地百姓也將其視為畏途。

  老山界紅軍長征紀念館內的老山界石碑。(資料圖片)

  這樣的地理條件,紅軍想要攀越,困難可想而知。後來陳雲回憶,“老山界這個山高得非常使人發急,到了一個山頂,見前面只有一個高峰了,不料上了那個高峰,前面還有一個高峰”。

  紅軍的進軍路線靠近主峰貓兒山,山路險峻異常。懸崖峭壁上,行人僅靠幾根圓木架成的棧道通行。棧道長滿青苔,沒有欄杆,走上去又滑又晃,令人頭暈目眩、膽戰心驚。在這樣的山路上該如何行軍?陸定一的《老山界》裏有這樣的描寫:“從山腳向上望,只見火把排成許多之字形,一直到天上與星光連接起來,分不出是火把的火光還是星光。這真是我平生未見的奇觀!”這並非文學上的誇張,而是地理條件所迫——唯有通過增加水準距離來換取垂直高度的緩慢提升,降低攀登的坡度。在如此陡峭的地形上,採取“之”字形路線是大軍唯一可行的上山方式。

  除了令人心驚的棧道,還有峭壁上的石階。有一處名為“百步陡”,是在70多度的峭壁上鑿出108級石階,石階旁便是數十丈的深淵。此外,還有雷公岩、三跳等十余處險地。在這些地方,傷員必須離開擔架,由人攙扶著緩慢攀登。陸定一在《老山界》裏描述説,雷公岩“果然陡極了,幾乎是九十度的垂直石梯,只有尺多寬。旁邊就是懸崖,雖不是很深,但也是怕人的……有幾匹馬曾從崖上跌下去,腳骨都斷了”。

  老山界的山地氣候也是一個挑戰。大隊人馬上到半山腰時,天氣驟然變壞,寒風凜冽,下著毛毛雨,大風呼嘯,松尖搖動。《老山界》裏也呈現了紅軍翻山途中半夜被凍醒的場景,“半夜裏,忽然醒來,才覺得寒氣逼人,刺人肌骨,渾身打著戰。把氈子卷得更緊些,把身子蜷起來,還是睡不著”……

  位於廣西興安縣境內的老山界(2019年6月30日無人機拍攝)。新華社記者 陸波岸 攝

  除了崎嶇的山路與惡劣的氣候,紅軍還面臨國民黨軍的襲擾。譬如,大坳界位於塘洞村源頭、白竹江兩個自然村交界處,是連通今天資源、興安、龍勝三地的高山隘口。12月5日,紅軍行至這裡時,國民黨飛機跟蹤轟炸,時任軍委第1縱隊司令員葉劍英被敵機炸傷,身中多塊彈片,經搶救脫險(其中一塊彈片一直未能取出)。另外,國民黨正規軍雖然被紅軍甩在身後,但當地的桂系軍閥“捉獲紅軍之掉隊落伍兵伕,殺之而剝去其軍服,即由所派之放火人穿上紅軍軍服,冒充紅軍”。這些人天天跟在紅軍隊伍後面走,或者冒充紅軍的偵察人員,在紅軍要到時放火燒屋,其“作用在一方使紅軍無處住,不得食,一方則引起居民對於紅軍之懷恨”。

  惡劣地理的“雙刃劍”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越城嶺(老山界)山區惡劣的地形,對中央紅軍而言也構成了有利的一面。當時,這一帶遠離公路,更無鐵路,屬於典型的“交通死角”。數量上佔據優勢的國民黨追兵無法利用現代化的交通工具進行機動,只能與紅軍一樣步行,這就大大遲滯了其追擊的速度。而且,山區易守難攻的地理條件,也使得兵力上處於劣勢的紅軍可以相對容易地遏制國民黨軍的進攻——狹窄崎嶇的山路蜿蜒而上,一邊是亂石嶙峋的河道,一邊是陡峭的高山,從軍事上來説,每一處都是絕佳的阻擊地點,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參戰的國民黨軍軍官後來也承認,“紅軍所走的都是崇山峻嶺、森林濃密的地區,道路崎嶇險要,紅軍少數部隊扼守,我軍就很難通過,在這種地形追擊,只有送行,沒有什麼作用”“前面高地背後大部隊的紅軍成行軍縱隊,循山上道路攀登瑤山(即老山界),向北而去。其後衛的掩護陣地,選擇甚佳,逐次層層抵抗,不易接近”。一支國民黨軍追擊時,遭到紅軍伏擊,損失頗大,“除官兵有相當的傷亡外,其團的衛生藥品及金櫃盡行丟掉”。紅軍阻擊得手後,立即撤退。

  另一支國民黨軍桂系部隊總算在老山界追上了紅軍,卻發現“上山的道路很陡,而且僅有一條道路上山,此外均不能通行”。紅軍在山上扼守,桂軍不易接近,無法攻上山,只能利用樹木和石頭作掩護與紅軍對峙,互相射擊。儘管國民黨追兵相比紅軍的阻擊兵力大大佔優,但因老山界的地形限制,大部隊無法一齊進攻,後到的部隊也無法參加戰鬥,最後,國民黨軍直到不再聽到紅軍的槍聲,才發覺紅軍已經撤退,這會兒再登上老山界,早已追之不及了。

  從這個意義上説,老山界是經歷湘江血戰後疲憊不堪的紅軍的“救命山”。正是這一帶的崇山峻嶺,阻擋了國民黨的追兵,保護了紅軍。

  通道轉兵,兵轉道通

  憑著驚人的勇氣與毅力,紅軍徹夜行軍,最終勝利越過老山界。

  與後來紅軍攀越的高山相比,老山界並不算高,但其惡劣的地理和氣候條件對紅軍構成嚴峻挑戰。1934年12月5日下午,紅軍到達塘洞和源頭(今屬資源縣),當地群眾得知紅軍竟是從老山界下來,無不驚佩,稱讚其為神兵天降。更令人驚訝的是,“紅軍在高山上……不斷的行軍,而沒有多少掉隊落伍的兵夫(衛生部的病員都到齊了)”(陳雲語)。這一方面説明,作為一支革命軍隊,紅軍的凝聚力是當時國內的舊軍隊所無法比擬的,另一方面也表明紅軍意識到了前期行軍中出現的問題,在不斷修正這些問題。面對老山界的險峻地形,12月4日,朱德、周恩來、王稼祥等發佈《後方機關進行縮編》的命令,縮小軍團、師直及後勤機關,將編余人員充實到作戰部隊,同時對笨重的輜重物資、文件、行李等進行了徹底的清理,不必要的東西統統銷毀、丟掉。經過這次輕裝,紅軍行軍輕快多了。

  然而,翻越老山界並不意味著中央紅軍已經擺脫了危機。當時,紅軍的西進仍然只是一個戰術機動,北上湘西與紅2、紅6軍團會合的戰略方向不曾改變。在紅軍繼續沿著湘、桂邊界一帶西進的情況下,敵“追剿”軍總司令何鍵命令第1兵團7個師以一部置於城步,主力集結于綏寧,第2兵團8個師外加部分兵力,經由洪江(編注:隸屬湖南)迅速出湖南會同、靖縣(今靖州),妄圖配合黔軍、桂軍,圍殲紅軍于湘、桂、黔邊一帶。桂軍除命第1追擊隊的2個師在紅軍側後尾追外,又命第2追擊隊的2個師中的第19師搶先進駐龍勝、第24師進駐義寧(隸屬廣西)。隨後2天,紅軍與國民黨軍展開戰鬥,將敵人擊退,軍委縱隊和紅軍主力順利通過桂、湘邊界一帶,于12月11日進至通道、下鄉(編注:隸屬湖南通道)、長安堡地區,以一部分兵力佔領了通道縣城。

  這時,國民黨“追剿”軍主力已分別進到城步、綏寧、靖縣(今靖州苗族侗族自治縣)、洪江、武岡等地,構築工事,張網以待。這幾個縣都處在湖南西南部,如同一個直角三角形一樣揳入廣西、貴州兩省之間,完全堵住了紅軍從通道北上的去路。國民黨軍還依仗自己的優勢兵力,以“追剿”軍第1兵團“向臨口、通道方向尋覓紅軍主力截剿”,另一部進駐綏寧策應,第2兵團先頭部隊已抵洪江,周渾元部續向洪江前進。此外,桂軍到達紅軍南側的桂東北龍勝一帶,處在紅軍西側的黔軍也已開到貴州東南邊界,在從北往南的錦屏、黎平(編注:兩地均位於貴州東南)一線設防。而幫助紅軍遲滯追兵的老山界橫亙在紅軍身後(東側),紅軍毫無退路可言。這種情況下,若按原計劃北出湘西,紅軍勢必會與五六倍于己的國民黨軍正面交鋒,屆時將面臨全軍覆滅的危險。

  通道轉兵紀念館標誌性“五雕像”,左起依次為:張聞天、朱德、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資料圖片)

  危急關頭,毛澤東力主放棄原定計劃,改向敵人力量薄弱的貴州前進。從當時各路敵軍的佈置看,黔軍最弱,其武器裝備較差,部隊組織紀律渙散,內部派系眾多,戰鬥力低下。紅軍可以利用矛盾,各個擊破,爭取主動。12月12日,紅軍在通道舉行臨時會議,參會者有博古、周恩來、洛甫、毛澤東、王稼祥和李德等。雖然李德仍頑固堅持向紅2、紅6軍團的方向北進,但遭到大多數人的反對。周恩來同毛澤東站在一起。會議決定紅軍向貴州前進,相機進佔黎平。劉伯承元帥後來回憶長征時表示,這一轉向貴州的決策,是“毛主席挽救了紅軍”。(郭曄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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