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德國東部易北河畔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州議會選舉中,極右翼政黨德國選擇黨以創紀錄的高得票率首次成為該州第一大黨。而這場易北河畔颳起的“右翼旋風”不僅震驚德國,也正迅速向整個歐洲蔓延。
當地時間9月6日,德國東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首府馬格德堡,易北河穿城而過。經過各派力量的“極度拉扯”,該州議會選舉結果出爐。
薩安州原本是現任德國總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長期佔據主導地位的州。然而,在此次選舉中,被薩安州憲法保護局定性為“確鑿極右翼”的選擇黨獲得43.8%的選票,拿下州議會83個席位中的39席。這個數字比2021年上屆選舉的20.8%翻了一倍還多,足足漲了23個百分點。相比之下,基民盟得票率卻從37.1%暴跌至17.2%。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選舉的投票率達78%,創下了薩安州1990年兩德統一以來的最高紀錄。大量此前不願意出門的選民,這次紛紛走出家門投票。
不過,雖然選擇黨在薩安州取得了壓倒性勝利,但仍沒能贏得絕對多數席位,無法單獨執政。
事實上,這並非選擇黨第一次在州議會選舉中獲勝。
2024年9月1日,德國東部圖林根州議會選舉中,選擇黨贏得32.8%的選票,成為該州議會第一大黨。雖然此次選舉是選擇黨歷史性的突破,但其領先優勢有限,基民盟以23.6%的支持率緊隨其後。當時,基民盟通過爭取包括左翼社民黨在內的其他政黨的支持,成功阻止了選擇黨的上臺。
然而,如今薩安州的情況卻已經大大不同。選擇黨距離靠絕對多數單獨執政僅差最後3席,而基民盟支持率則遭遇了“毀滅性雪崩”。這給本就人氣低迷的基民盟和德國總理默茨帶來了更大的壓力。
德國總理默茨9月7日表示,“我深感震驚,我們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德國前總理默克爾也公開表示,這一結果令她震驚且心碎。
在分析人士看來,選擇黨受熱捧的背後,是民眾對本屆德國政府的失望。據德國公共電視台的民調顯示,在薩安州選民中,僅有9%的人認可默茨作為總理的執政表現。
經濟與移民等問題割裂德國政壇
而就在薩安州選舉前三天,9月3日,德國車企巨頭大眾集團批准了重組計劃,核心舉措包括在現有減員計劃的基礎上,額外裁減約5萬個工作崗位,使得大眾到2030年前的累計計劃裁員總數達到10萬人。離薩安州不遠的茨維考和漢諾威工廠都受到了“裁員風暴”影響。
與之對照的是,3年前,默茨的前任、時任德國總理朔爾茨好不容易拉來英特爾,計劃在薩安州首府馬格德堡建兩座晶片廠,但去年該項目直接被英特爾新任CEO取消。
德國漢堡大學經濟與社會科學院教授羅伊申巴赫分析稱,對於生活在結構性薄弱地區,即經濟增長乏力、人口老齡化嚴重、老年居民比例高且人口密度低的地區的民眾而言,支持德國選擇黨傾向尤為明顯。
9月11日,據德國聯邦統計局公佈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德國企業破産數量達到2013年以來的最高水準。
薩安州選舉前三個月,6月26日,馬格德堡地方法院判處51歲的醫生塔勒布·阿卜杜勒穆赫辛終身監禁。
2024年12月20日,塔勒布駕駛租來的汽車在馬格德堡的聖誕市場橫衝直撞,造成6人死亡、309人受傷。塔勒布的沙特難民身份也成為執政聯盟和極右翼勢力之間爭論的焦點。
9月9日,德國聯邦議院一般性辯論時,選擇黨主席魏德爾和德國總理默茨再次針對移民問題吵翻了天,場面一度差點失控。
德國選擇黨主席魏德爾稱,在德國生活著100多萬難民,他們應該被驅逐出境。默茨則指控選擇黨推動的遣返非法入境者的“再移民化”訴求無異於“種族清洗”。
事實上,回顧此次薩安州選舉,這樣的割裂與對抗無處不在。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評論説,隨著更多地方選舉揭曉,德國選擇黨已成為聯邦議會中最大的反對黨。這使得原先僅把“極右翼抬頭”看作是地區性問題的“東部例外論”難以成立。
一位德國居民表示,在德國東部,許多人感到自己被忽略,認為在兩德統一後遭到了聯邦決策者的某種程度的忽視,儘管各方都在努力恢復東西部之間的平衡,但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當長期執政的基民盟建制派尋求政策延續時,選擇黨打出了“變革”的旗號。而“變革”一詞,恰恰戳中了薩安州“不安分”的歷史基因。
9月11日,德國選擇黨薩安州首席候選人西格蒙德表示,支持以色列軍工企業埃爾比特系統公司在該州桑格豪森建廠。
西格蒙德表示,“我們的立場非常明確,我們不會一概而論地將軍備物資生産污名化。因為在以後的‘再移民’過程中,自然也需要相應的輔助工具。當然,軍備生産也是為了內部安全和國防需要。”
對此,此前表態願與選擇黨在薩安州組建聯合政府的“莎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副主席維蒂希予以反對,稱“驅逐移民和難民不是軍事任務”。
有分析稱,由於德國長期奉行“防火牆”機制,在薩安州能否執政成功還是未知數。
美聯社記者大衛·基頓評論稱,隨著棘手的組閣談判啟動,該黨仍有可能找到途徑,領導納粹時代以來德國首個極右翼州政府。這對歐洲最大經濟體而言將是一個分水嶺,還可能動搖國家聯合政府的穩定。
“一切皆有可能。”這是選擇黨在薩克森-安哈爾特州選舉中打出的核心競選口號。而對於這場地方選舉,德國前總理默克爾直言:“我們正親歷德國歷史上的一個轉捩點,一個真正的轉捩點。”
俄烏衝突在歐洲內部“築墻”
美國穿梭外交試圖“離岸制衡”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俄烏衝突這個持續多年的話題,也成為極右翼政黨撬動選舉的核心杠桿。
9月9日,默茨再次強調德國將延續對烏克蘭的軍事與安全保障援助。然而,在野的德國選擇黨卻傳遞出不一樣的信息。
這不禁使人想起去年2月14日,也就是德國大選前9天,美國副總統萬斯在德國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講話。
美國副總統萬斯稱,對於歐洲,他最擔心的威脅並非來自任何其他外部勢力,而是來自歐洲內部的威脅。
有媒體發現,萬斯在會議期間與魏德爾談了約30分鐘,卻把時任德國總理朔爾茨晾在一邊。
1987年,美國總統裏根曾在柏林發表講話,呼籲拆掉柏林墻。兩年後,柏林墻倒塌,兩德統一。但如今的俄烏衝突卻在歐洲內部築起了“隱形”的墻。
薩安州德國選擇黨議員 蒂爾施奈德:我們這裡過去是東德領土,曾經被蘇聯佔領,這也是為什麼有很多俄語教師。我們希望保留這些,我們希望和俄羅斯保持友好關係,這也是我們的一大優勢。選擇黨是為德國利益考慮,能從俄羅斯進口廉價原料。烏克蘭戰爭與我們無關,這不是我們的戰爭。
比起美國要求歐洲拆除“防火牆”,歐洲更需要來自美國的“保護網”。
8月5日淩晨,德國東部萊比錫機場貨運區的工作人員,在一架烏克蘭安-124貨機附近,發現了一架搭載約600克塑膠炸藥的無人機,所幸引信發生故障,沒有引爆。
9月1日,德國內政部長將這起事件定性為俄羅斯針對德國領土的“混合攻擊”,並宣佈將於9月18日關閉俄羅斯駐波恩總領事館和柏林“俄羅斯之家”。
俄羅斯方面則予以否認,認為是“栽贓陷害”。作為反制,俄方宣佈將對等關閉德國駐聖彼得堡總領事館以及德國文化機構歌德學院。
無人機事件頻發的同時,美國在俄烏間展開了“旋風式”穿梭外交。
9月5日晚,特朗普女婿庫什納與總統特使威特科夫,在克裡姆林宮與普京舉行長達三個多小時的關門會談。第二天一早,兩人又搭乘專列趕赴基輔,與澤連斯基舉行會談,還臨時拉上英法德三國代表,湊成了一場多邊磋商。
媒體注意到,這場時隔半年多的外交重啟,正值德國選擇黨勝選引發歐洲震蕩的敏感時刻。當一系列“衝突對抗”“外交風波”與“外交斡旋”圍繞柏林-基輔-中東的軸線同時發生時,整個歐洲也被帶著一起旋轉。
2025年底,美國公佈的《國家安全戰略》認為,美國真正的“盟友”不是歐盟或傳統的中左、中右翼政府,而是與MAGA運動理念相通的所謂“歐洲愛國政黨”,也就是德國選擇黨等極右翼政黨。
美國學者米爾斯海默曾在《大國政治的悲劇》中提出“離岸制衡”原則,指出美國作為“海洋強國”,正從以前親自下場的“拳擊手”變成善於利用各種資源的“平衡手”,但從中謀取利益的本質沒有改變。
德國選擇黨勝選引發歐洲震蕩
而對於近期德國極右翼政黨贏得地方選舉,首先感到“失衡”和“眩暈”的是波蘭。
波蘭總理圖斯克在社交媒體寫道:“(在波蘭)只有白癡和叛徒才會為德國選擇黨的勝利歡呼。”
波蘭外長西科爾斯基則對德國《商報》表示:“我們太清楚,一個重整軍備的德國落入極右親俄政黨手中會導致什麼。”
2022年10月,波蘭曾向德國發出照會,要求德國向波蘭支付約1.3萬億美元的二戰賠款。2026年1月,德國選擇黨議員戈特沙爾克在X上回應説,假如自己當上財政部長,將向波蘭提出1.3萬億歐元“北溪遭破壞賠償金”的索賠要求。
耐人尋味的是,波蘭是近年來支持德國重新武裝最積極的國家之一。2024年1月,波蘭副外長舍伊納在接受《共和國報》採訪時曾表示,歡迎德國軍隊部署波蘭,以抵禦俄羅斯威脅。但到了今年9月7日,波蘭副外長涅姆奇茨基又表示,從長遠看,選擇黨獲勝是對波蘭的“長期威脅”。
法國歐洲事務部長哈達德則稱這是“歐洲的嚴峻時刻”,強調“民族主義和排外情緒永遠不會是答案”。
作為歐洲最成功的極右翼政黨之一,勒龐和巴爾代拉領導的法國國民聯盟的反應卻異常沉默。
法國《24台》指出,勒龐和巴爾代拉刻意與選擇黨保持距離,是為了在明年法國大選中塑造“溫和”形象。而最新民調顯示,在不同候選人組合下,勒龐第一輪支持率都在35%左右,明顯領先其他競爭者。
今年2月,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創始人馬克·萊昂納德發表題為《新右翼:全球政治革命剖析》的政策報告。報告中,萊昂納德警告説:“新右翼已經不再是邊緣抗議力量,而是正在改寫歐洲政治版圖的結構性變數。”
僅僅7個月後,德國的這場地方選舉似乎就印證了這一預判。可以想像,如果德國選擇黨的勢頭在歐洲大陸蔓延開來,不僅歐盟一體化進程會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也將對世界政治格局産生影響。